第九十五章 各自
上午的文化站,很安靜。
孩子們在上課,歐陽在辦公室里,批改作業。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些作業本上,白花花的,有點晃眼。她低著頭,手裡握著筆,一本一本地批著,改著,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旁邊,寫上正確的字,畫上一個小紅圈,或者打一個勾。
改了幾本,她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葉子綠綠的,在風裡,輕輕地搖著,漏下細碎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碎金子。樹下,有幾個孩子在玩,跑著,笑著,追來追去的,熱熱鬧鬧的。
歐陽看著那些孩子,看著那些樹影,忽然想到了早上,想到了楚天舒蹲在桂花樹旁邊,用手慢慢地澆水的樣子。
歐陽坐在那裡,想著楚天舒澆水的樣子,把水舀出來,一圈一圈地繞著樹根,慢慢地澆,像是怕水澆得太急,滲不到根里去。她想著那個畫面,不知不覺地,嘴角就彎了一下。
歐陽坐在那裡,愣了一會兒神,然後搖了搖頭,把思緒拉回來,低下頭,繼續批改作業。但改著改著,她的目光又飄到了窗外,心裡想——楚天舒現在,在幹什麼呢?
歐陽不知道,她想著楚天舒的時候,楚天舒也在想她。
工廠里,機器轟隆隆地響著,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地抖。他站在一台車床前面,手裡拿著扳手,正在擰一顆螺絲,擰得很緊,很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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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擰完螺絲,放下扳手,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肩膀。旁邊的一個工友,老張,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楚天舒擺了擺手,說不抽。
老張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煙。
「小楚,你今天心情不錯啊。」
楚天舒愣了一下,「有嗎?」
老張說:「有。你早上來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楚天舒聽了,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擦手上的油污。但擦著擦著,楚天舒自己也感覺到了,嘴角確實彎著,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他索性不壓了,轉過身,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工廠的窗戶,很高,很窄,從窗戶看出去,只能看到一小塊天空,藍藍的,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楚天舒看著那塊天空,心裡想,不知道歐陽,現在在做什麼。
楚天舒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回車床旁邊,繼續幹活。但幹著幹著,腦子裡總是浮現出今天早上的畫面——歐陽站在廚房門口,頭髮亂蓬蓬的,披著外套,睡眼惺忪地看著楚天舒。她蹲在桂花樹旁邊,對著樹苗說「桂花樹,你快快長大」。歐陽站在院子裡,回頭看著楚天舒說「等它開花了,我要在樹下坐一整天」。
他想著那些畫面,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
楚天舒站在車床前面,看著那塊正在打磨的鐵塊,在機器上飛快地轉著,發出嗡嗡的聲音。楚天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關掉了機器。
機器停了,車間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旁邊的老張,正在焊東西,看到他關了機器,抬起頭。
"怎麼了?"
他說:「沒事,歇一會兒。」
楚天舒走到窗邊,又看了一眼那塊天空。還是藍藍的,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但楚天舒看著那塊天空,心裡想,歐陽也在看著同一片天吧。
他站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個柳枝圈。
昨天,歐陽編的,給楚天舒的。柳枝已經有點幹了,不像剛摘下來的時候那麼軟了,但還保持著圈的形狀,沒有散。他把它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又小心地,放回了口袋裡——和那片銀杏葉、那片櫻花放在一起。
他放好柳枝圈,拍了拍口袋,然後轉過身,走回車床旁邊,重新啟動了機器。
機器嗡嗡地轉起來,楚天舒拿起那塊鐵,繼續打磨。鐵塊在機器上飛快地轉著,火花四濺,落在楚天舒的工作服上,落在楚天舒的手上,楚天舒沒有躲,眼睛盯著那塊鐵,像是在看什麼很重要的事。
但楚天舒的心裡,想著今天早上,楚天舒站在廚房裡煮粥的時候,歐陽站在門口,看著楚天舒,說了一句話。
歐陽說:"你心裡,總是裝著別人。"
楚天舒站在車床前面,想著這句話,手裡的動作,一直沒有停。火花飛濺著,落在楚天舒的手套上,發出滋滋的聲音,但楚天舒沒有在意。
楚天舒磨完那塊鐵,放下工具,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但喝到嘴裡,楚天舒覺得,是甜的。
到了下午,歐陽上完課,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但歐陽沒有在意,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已經拉長了,斜斜的,鋪在地上,像是一幅水墨畫。風比早上大了些,吹得樹葉嘩嘩地響,有幾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在風裡打著旋,慢慢地,落在地上。
歐陽看著那些落葉,忽然想到,早上澆過水的那棵桂花樹苗,不知道怎麼樣了。土會不會又幹了?葉子有沒有被風吹壞?她想著想著,心裡有點惦記,恨不得現在就下班,回去看看。
歐陽坐在那裡,想著那棵桂花樹苗,想著今天早上,楚天舒蹲在樹旁邊,用手舀水澆樹的樣子,想著楚天舒站起來,把空水桶放回牆角的樣子,想著楚天舒站在晨光里,對她說「我陪你」的樣子。
歐陽坐在那裡,想著這些事,心裡覺得,這一天,過得真慢。
歐陽坐在那裡,又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低下頭,看了一眼手錶。
錶盤上,時針指著三,分針指著六。
三點半。
歐陽看著那個時間,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一百二十分鐘,七千二百秒。她以前從來沒有覺得,兩個小時有這麼長。以前上班的時候,一抬頭,一低頭,一個下午就過去了。但今天,歐陽坐在辦公室里,覺得每一分鐘,都走得很慢,像是鐘錶上的秒針,被人用手按著,一下,一下,慢慢地挪著。
歐陽盯著錶盤,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想——這兩個小時,楚天舒在幹什麼呢?是在車床前面打磨零件,還是在窗邊看那塊天空?楚天舒有沒有像歐陽一樣,也在看著時間,也在算著,還有多久,能見到她?
歐陽不知道。但歐陽希望,他在想她。
歐陽嘆了口氣,放下手腕,拿起筆,翻開下一本作業,繼續批改。但批著批著,她又忍不住,低下頭,看了一眼手錶。才過了五分鐘。歐陽看著那五分鐘,心裡覺得,這五分鐘,比一個上午還要長。
歐陽坐在那裡,握著筆,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動著,一點一點的,像是陽光,也在替她數著時間。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課堂上,等著下課,也是這樣,看著窗外的影子,一點一點地移動,心裡默默數著,還有多久,下課鈴才會響。
歐陽想起那個畫面,嘴角彎了一下。
歐陽坐在那裡,握著筆,看著窗外的影子,心裡想——原來,等人,是這樣的感覺。時間好像變慢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你能清楚地感覺到,它在你的指縫間,一點一點地流走。但你知道,它終歸會流完的。因為,楚天舒在終點等你。
歐陽想到這裡,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她低下頭,繼續批改作業。這一次,她不再看表了。因為她知道,不管歐陽看多少次,時間都不會走得快一些。但歐陽也知道,每改完一本作業,時間就過去了一點。每寫下一個字,時間就過去了一點。歐陽離下班,就近了一點。她離楚天舒,就近了一點。
歐陽不知道,在工廠里,他也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那是一隻老式的掛鍾,白色的圓盤,黑色的數字,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著,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楚天舒站在車床前面,抬頭看著那隻鍾,看著秒針,一下,一下,咔噠,咔噠。
三點半。
楚天舒盯著那隻鍾,看了一會兒,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他以前從來沒有覺得,兩個小時有這麼長。在工廠里,一天到晚,機器響著,零件轉著,手裡的活,一件接一件的,時間過得很快,快到他有時候都忘了,今天是星期幾。但今天,他站在車床前面,覺得時間走得很慢,慢到他幾乎能聽到,每一秒,從鐘錶上走過的聲音。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隻鍾,心裡想——歐陽現在,在做什麼呢?是在辦公室里批改作業,還是在窗邊看那棵老槐樹?她有沒有像楚天舒一樣,也在看著時間,也在算著,還有多久,能見到他?
楚天舒覺得自己有點傻。楚天舒從來不是一個會想這些事的人。以前在廠里,楚天舒的腦子裡,裝的都是機器,都是零件,都是怎麼把活干好。楚天舒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站在車床前面,看著牆上的鐘,心裡想著一個人,想著歐陽今天早上站在廚房門口的樣子,想著歐陽蹲在桂花樹旁邊說話的樣子,想著歐陽轉身回頭對他笑的樣子。
楚天舒站在車床前面,想著這些事,覺得自己確實有點傻。但楚天舒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他低下頭,拿起工具,繼續幹活。楚天舒幹活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但不是因為著急。是因為他想快點幹完手裡的活,這樣,下班的時候,就不用加班了。這樣,就能準時去接她了。
楚天舒手裡的動作,又快了一些。火花飛濺著,落在楚天舒的手套上,落在楚天舒的工作服上,他沒有在意。楚天舒的心裡,只想著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這樣,就能早一點見到她了。
這時的歐陽站起來,推開窗,晚風吹進來,帶著河水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會有新的工作,新的挑戰,新的收穫。她關好窗,拉上窗簾,轉身走進臥室,躺下來。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牆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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