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鐵皮驚雷與掌心陪伴
陸知夏捏著剪斷的透氣膠布,兩步跨到草蓆邊。
鳴神玲端著茶缸僵坐在那兒,下巴發青,下唇咬破滲著血,手指扣在薄鐵皮外壁上,震得缸口咯咯作響。
「鳴神玲?」
陸知夏伸手去接茶缸。
指尖剛碰到缸身,鐵皮的震顫就傳到了手心。
陸知夏手上加了力道,把茶缸從她僵硬的指縫裡抽出來,隨手擱在木板上,扯過干毛巾按在她濕透的膝頭上:
「怎麼回事?內傷扯著了,還是骨頭錯位?」
鳴神玲沒有回答,沒轉頭看她。
散亂的銀灰短髮被汗水黏在兩鬢,兩眼發直,盯著身前潮濕的地板。胸口不見起伏,一口氣堵在喉嚨深處,喘不上來。
轟隆!
滾雷掠過樓道縫隙。
對面的巷道里傳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
呼啦!哐當!
汽修廠斜頂上鬆脫的彩鋼瓦被大風捲起,砸在鏽蝕的鋼架橫樑上,接連幾聲悶響,風雨撞在薄窗框上啪啪亂響。
鳴神玲身子抖了一下。
喉嚨里嗆咳出聲,她弓起脊背,抓向大腿,手背顫得草蓆沙沙作響。
「該死……」
她咬緊牙關低罵:「停下…… 別抖了……」
陸知夏伸手按上她的頸側。
脈搏跳得又急又亂;皮肉發涼,覆著一層冷汗。檢查過肩胛與肋下,胸側的塑料夾板沒有移位,固定帶貼著皮肉,斷骨處摸不出二次錯位的痕跡。
不是骨傷惡化,也沒有血氣胸。
方才在暴雨里,她為了引開追兵,單手翻過二樓鐵欄杆摔在石棉瓦上,帶傷在泥水裡翻滾砸桶。進門時全憑一股勁硬撐,現在門一關,心力鬆懈,失溫加上體力透支,整個人垮了下來。
「神宮寺!」 陸知夏喊了一聲。
坐在玄關草蓆上的神宮寺絢華站起身,懷裡抱著 「千鳥」。
「母親大人,不必慌亂。」
絢華開口道:
「搏殺之後力氣耗盡,心神鬆弛,身上發抖也是常情,並非武者之恥。」
說完,她動起手來。
探手將矮桌上散落的剪刀、藥鑷、空罐頭收攏,連同茶缸一併墊著粗毛巾塞進紙箱,免得屋內發出金屬碰撞聲;接著走到窗邊,把遮光布下擺壓進舊磚塊底下,擋住外頭倒灌的雨水;最後從壁櫥深處翻出厚棉毯,遞到陸知夏手裡。
「鳴神玲,回神。」
陸知夏蹲下身,按住她僵硬的肩膀:
「看著我。別瞪地板,那是水泥,開不出花來。」
鳴神玲眼皮顫動,目光轉過來。臉上全無血色,喉結上下滑動,吐不出整句話:
「以…… 前……」
哐當!
風裡傳來重物砸落的巨響,對面的鐵皮被吹得快要掀飛。
鳴神玲呼吸停住,脖子上青筋凸起,整個人縮向陰影里,牙齒磕碰得咯咯響:「以前的…… 棚子…… 也是這麼響…… 全塌了……」
「塌不了。」
陸知夏打斷她:
「這是七十年代造的鋼筋混凝土承重牆,不是你待過的破油布棚。門上有三道防盜栓,追兵早被喪屍咬跑了。閉嘴,別跟身體較勁。」
她攬過鳴神玲完好的右臂,發力把人撐起來:
「窗邊風大,挪裡頭去。腳下踩實,別把分量全壓在傷肋上。」
鳴神玲借著她的支撐挪動腳步,退到了背風的牆角。
背靠著粗糙發涼的牆面,她順著牆滑坐下去,雙膝併攏,雙手按住膝蓋硬壓著發顫的身子,指甲掐進薄衛衣里。
陸知夏半跪在她身側,拉開棉毯將她裹好。
厚棉布擋住了濕氣,毯子裡的人還在發顫。
陸知夏吐了口氣,剛撐著膝蓋準備起身拿熱水。
刺啦一聲。
布料繃緊。
一隻發涼、布滿硬繭的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扯住了陸知夏的衛衣下擺。
指節用力到發青,扯緊了棉布。
剛抓緊,手腕又抖動著想往回縮,懸在半空,收不回來也放不下去。
她把頭埋進兩膝之間,銀髮垂落遮住了臉。
「…… 別走。」
嗓音沙啞短促,帶著顫音:
「知夏姐…… 先…… 別走。」
屋內只剩下窗外的雨聲。
陸知夏停住動作,低頭看著那隻懸在半空打顫的手。手背滿是劃痕,虎口有硬繭,指縫裡還嵌著黑色的機油漬。
平時帶著幾十號車手橫衝直撞、被圍堵也敢跳樓誘敵的人,現在手抖得停不下來。
兩米外,神宮寺絢華把溫好的水放在矮柜上。她點了點頭,沒出聲,抱著刀退回玄關坐下,守著門外的動靜。
陸知夏轉過身,重新坐回草蓆上,看著縮在毯子裡的人。
「我不走。」
陸知夏說:
「起來拿水而已。手再抓下去,衛衣都要扯爛了。」
毯里的人沒動,額頭抵著膝蓋,手還在半空發抖。
陸知夏伸手從下面托住那隻發涼的手掌,收攏五指扣緊。
「抓著。」
陸知夏說:「發抖就別硬撐,有勁沖我使。」
剛碰上,鳴神玲的五指收緊。
骨節按進掌心,指甲掐在皮肉里。
陸知夏沒抽手,托穩後,另一隻手扯過毯角蓋好漏風的領口。
雷聲轟鳴。
對面的鐵皮被風吹得撞擊作響。
鳴神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額頭頂在陸知夏膝蓋上,汗水沿著發梢滴落,喘氣又重又熱。
「以前…… 工棚也是這麼響。」
她咬著牙,字句從嗓子裡擠出來:「暴雨天…… 柴油桶翻了,全燒起來…… 風一吹鐵皮到處飛,整片梁砸下來…… 全是火,出不去……」
「我知道。」
陸知夏坐著沒動,由著她掐自己的手:
「現在沒火,也沒柴油。這裡是二樓,門反鎖了,絢華守在玄關,我也在。」
「…… 誰稀罕你在。」
鳴神玲喘著氣,把臉埋在膝蓋里,身子抖著,嘴上還不肯服軟:「我自己能扛過去……」
「能扛過去你就鬆手。」 陸知夏看著她。
鳴神玲的手指動了動,沒放,反倒抓得更深。
「松不開。」 她咬著牙,「抽筋了。」
「那就抓著。」 陸知夏說,「等不抽了再放。」
窗外風雨撕扯。
雷光照進來,鳴神玲的手指就收得更緊。陸知夏坐著不動,把掌心的溫熱遞過去。
那隻發涼的手總算緩過溫來。
後半夜,窗外的雷聲遠去,鐵皮不再亂響,只剩房檐滴水的動靜。
玄關傳來腳步聲。
神宮寺絢華走過來,把一塊厚墊子塞在陸知夏後腰。
陸知夏靠著墊子舒了口氣,說了聲 「謝了」。
絢華躬了躬身,把水碗推到她手邊,退回去繼續守著門。
天色發灰。
牆角的喘息平緩下來。
鳴神玲裹在棉毯里睡熟了,面容平復,只有抓著陸知夏右手的指頭還沒放開。
掌心的汗幹了,兩人的手扣在一起,能摸到平穩下來的脈搏。
陸知夏試著動了動被捏麻的手指。
剛一動,睡夢中的鳴神玲呼吸促了半拍,手指跟著攥緊布料。
陸知夏搖了搖頭。
「這脾氣…… 修車練出來的力氣全用在這上了。」
她活動了下發僵的脖子,沒再抽手,靠著身後的軟墊坐著,一直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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