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奉茶缺席與大小姐心事
傍晚,陸知夏攪著鍋里的米糊,反手把空搪瓷杯往右後方遞出去。
手腕懸在半空,等了三秒。
平時只要手腕往外偏上半寸,就會有一隻帶繭的手托住杯底,順帶附上一句抑揚頓挫的 「長女已備好溫水,請母親大人潤喉」。
但這會兒手裡遞了個空,只有灶台溢出的熱汽撲在手背上。
嗯?
她轉頭看去。
身側一米開外的榻榻米邊空無一物,平時的深色坐墊也被塞進了矮櫃夾縫。
「喂,小房東,手懸在那兒打算招魂呢?」
斜對面的矮桌邊傳來調侃。鳴神玲盤腿坐在草蓆邊緣,身上套著短了一截的早稻田舊衛衣,嘴裡叼著半截塑料扎帶,手裡握著十字起子。她伸手拿走空茶缸,擱在桌角:
「大小姐早挪窩了,你沖空氣遞給誰看。」
順著鳴神玲抬下巴的方向望去。
穿過走道,正對二樓樓梯口的玄關處,神宮寺絢華端坐在倒扣的小木箱上。
她脊背筆挺,「千鳥」 橫架在膝頭,低著頭拿油布擦拭防盜門的機械卡槽,連邊角都逐一摸過。
察覺到廚房投來的視線,她動作停住,把帶鞘的刀挪到身旁,轉過身,隔著五米遠躬身行禮:
「玄關周界閉鎖完好,阻尼膠條無受潮鬆脫,清冊記錄一切如常。請母親大人寬心治炊,若有粗重差遣,隨時喚絢華即可。」
字正腔圓的名門做派。
平時抬手就能碰到的人,這會兒隔著走道,只給她看一個端端正正的背影。
「啊…… 好,辛苦了。」
她應了一聲,縮回手蹭了蹭鼻尖。
能擺脫那些動輒奉茶、立誓的名堂,耳根清靜,廚房也寬敞,本來挺省心。
她拿起木勺攪動鍋里冒泡的白菜乾糊糊,吐出一口氣。
就是這會兒沒人接杯子,手腕空落落的。
「咔噠。」
身後傳來零件咬合的響動。
鳴神玲拍掉手裡的木屑,把修好的摺疊小掛鉤扣在灶台邊的木柱上,拽了拽:「行了,斷掉的卡榫補好了,掛三條抹布絕掉不下來。」
「謝了,幫大忙了。」 她順口應著,按了按酸脹的後頸。
連著幾天提防外頭摩托搜捕隊的動靜,加上缺練,在灶台前站久了,兩邊肩胛骨沉得發僵。
桌角推過來一隻掉瓷的茶缸。
「晾溫了,濾芯出來的水沒生味,趁熱潤潤嗓子。」 鳴神玲靠在桌邊,「看你脖子僵成那樣,待會兒盛飯用不用我搭把手?」
「你坐著,我把鍋端過去。盛飯歸你。」 她接過茶缸抿了一口,溫度正好。
玄關門廳處晃過一道白影。
她看過去。
神宮寺絢華站起身,手裡疊著一塊擰乾的白棉布,邁出半步,停在門廳與和室的交界處。
絢華看了一眼鳴神玲,視線落在她捧著的茶缸上。
屋裡靜下來。
絢華攥緊指頭,低頭看地。
她沒有上前,也沒像平時那樣講 「奉茶當由長女躬親」,把手收回身側。
「門把手…… 尚有污漬。」
說了這麼一句,她轉身將棉布按在防盜門的鉸鏈上,擦拭那塊乾淨的鋼板。
端著茶缸,嘴裡那口溫水咽下去,心裡有些發堵。
這傢伙到底在彆扭什麼?
從中午吃完飯就是這副樣子。明明住同一間屋,她卻退到門廳站著、收起坐墊,連說話都變回最初公事公辦的腔調。
真要說起來,絢華也沒做錯什麼,盯門盯得很緊,文冊背得滾瓜爛熟。
可看著那道在門邊擦鐵皮的背影,心裡總不是滋味。
鍋里的湯水掀開鋁鍋蓋,白沫順著鍋邊溢出,濺在爐膛鐵架上騰起焦味。
「哎,火大了。」
她擰小氣閥,用木勺舀起一勺滾燙渾濁的菜湯。
晚飯還是中午分下的陳米和脫水菜葉,只添了半塊壓縮餅乾墊底,煮成一鍋糊糊。火候到了,得嘗嘗鹹淡。
她偏過頭朝右邊遞:「來,幫我嘗口鹹淡。」
勺子伸出去,她才記起身旁沒人。
右邊空空的,鳴神玲坐在草蓆上擺弄火花塞,聽到動靜抬眼看過來。
而在門廳那頭,擦門的動作停了下來。
神宮寺絢華放下棉布,隔著走道問:「長女在此。母親大人有何差遣?」
這傢伙,非要叫一遍才肯過來。
她端著湯勺,又氣又笑,沖絢華招手:「不過來你怎麼嘗?過來,別站那麼遠。」
絢華等了會兒才穿過走道,在灶台旁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垂手站著。
「伸手。」
她從灶台底下拉出一隻粗陶小碟,舀了半勺湯倒進去,遞給絢華。
「嘗嘗。鹽放多了沒有?昨天你說嘴裡沒味,今天我多加了一撮,怕煮苦了。」
陶碟還燙手。絢華捧著碟子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發黃的菜湯,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她身上穿著那套厚常服,寬大的袖口往前滑,要蹭上灶台的油。
「小心點,這衣服洗起來費水。」
順手把湯勺往鍋沿上一搭,她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絢華的手腕。
絢華的手腕硬了一下,手裡的陶碟跟著歪過去。知夏伸手托正碟底,指尖碰在一起。
絢華指腹帶著刀繭,手腕卻細。湊近了,草木味混著熱汽漫過來,睫毛垂下的影子清清楚楚。
知夏頓了頓,耳後發燙。
「別亂動,給你挽上去。」
她把雜念丟開,低頭把厚衣服的大袖子一層層疊卷好,卡在小臂處,露出一截手腕。
鬆手時,絢華渾身發僵,臉頰一路紅到耳根,手指抓著捲起的衣料。
灶台邊地方窄,兩個人靠得太近。
「咳……」
知夏退後半步,拿起木勺在鍋里攪了攪:
「愣著幹什麼,趁熱喝,涼了全是草腥味。」
絢華看著手腕上卷好的袖口,聲音壓得很低,發乾:
「您…… 還用得著絢華做這些麼?」
手裡的木勺停住:「什麼?」
絢華低著頭,手指摳緊衣角,身上的傲氣散得乾淨,只剩侷促:
「如今避難所有次女修繕陳設、調和起居。鳴神閣下精擅百工、動手利落,遠勝絢華粗笨…… 在下自幼身居神宮寺門內,習武之外,凡俗雜事一概不知。既不會修凳接線,亦不懂持家營生。在此白食珍貴米糧,於避難所而言無異於累贅。長女唯有提刀禦敵、守好外廊,方不負救命深恩。」
一口一個次女,一口一個粗笨累贅。
自己去玄關守門,不是在賭氣,是在怕變成白吃飯的包袱。
看著絢華垂著眼睛咬嘴唇的樣子,知夏心裡那點彆扭散得乾乾淨淨,只剩無奈。
「啪。」
她把木勺擱在案板上,轉過身抱起胳膊:
「神宮寺絢華,我叫的是你來嘗味道。你往門邊一躲,難道還要我端著鍋追過去?」
絢華愣住,抬頭看她。
話一出口,知夏後頸跟著發熱。
這語氣聽著跟哄小孩似的……
「我的意思是,」 她抓了把圍裙布料,移開眼盯著陶碟,「昨天也是你嘗的。這鍋糊糊咸不咸、苦不苦,只有你舌頭靈。別成天琢磨自己是不是包袱,你那一刀千鳥值多少箱罐頭,你自己不知道?趕緊喝,別光看我。」
說完,她轉回去看著鍋里翻滾的氣泡,臉頰發燒。
身後安靜片刻,傳來喝湯的聲音。
「回母親大人。」
絢華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輕快許多:
「鹹淡正好,鹽放得合適,身子裡都暖和了。長女以為…… 做得很香。」
剛說完,知夏眼角跳出一行系統提示:
【檢測到長女出現因同伴加入導致的偏心恐慌與價值懷疑。】
【宿主完成安撫,安全感恢復。】
【親密度上升。評語:嘴上嫌棄大號閨女死板,私底下又是挽袖子又是講道理。口是心非。】
知夏嗓子發癢,差點被口水嗆住。
不就是加了粗鹽的脫水菜糊糊,真當大餐夸。
一回頭,她又愣了。
大小姐雙手端著空了的粗陶碟,身板筆挺:
「敢問母親大人,這試味的事,今後都由絢華負責?每天早飯、午飯、晚飯,都需長女在此候命初嘗?」
「啊?」
「若母親大人需要,長女隨時過來。」 絢華往前邁了半步,把空碟遞過來,「剛才喝得急,能不能再嘗一口?」
看著伸到眼前的碟子,她揉了揉腦門。
行吧。
剛把人叫回來,就給自己招了個頓頓不落的試吃員。
她又舀了半勺,倒進碟子裡:「就這些,留著肚子吃飯。」
「喂,你們倆在灶台前磨蹭半天,背著我吃什么小灶呢?」
鳴神玲在矮桌旁插嘴。
她支著下巴,長腿搭在草蓆邊,沖灶台撇嘴:
「小房東,嘗鹹淡沒我的份?我嘴裡淡得能刮下鹽來。」
知夏從架上拿了只洗好的碟子遞過去:「吃吃吃,少不了你的。」
鳴神玲接過碟子翻看兩眼:「餵。」
「怎麼了?」 知夏盛著湯回頭。
「這是空的。」 鳴神玲亮出白底,「偏心太明顯了吧。給大小姐盛兩回,輪到我就給個空盤子?」
絢華把碟子放在知夏手邊,抿嘴笑了一下。
「正給你盛著呢。」 知夏把勺里的米糊倒進玲的盤裡,「一人一個盤,當我擺攤呢。」
「那明早還擺麼?」
「明早吃麵,自己挑。」
玲接碟子的手停住,問打哪兒翻出來的。知夏指了指矮櫃,沒接話,先把灶具和煤氣罐閥門擰死,再把鍋端到桌邊。玲去洗了手,給三個人分好飯,空鍋放回爐上。
知夏在矮桌前坐下。
她順手把桌角的第二隻水杯移到自己手邊。
神宮寺絢華沒回玄關。她走過來,端正在水杯前跪坐好,把 「千鳥」 橫在膝蓋上,兩手交疊,垂下眼睛。
三隻陶碗在桌上冒熱汽。
玲看了一眼知夏身後,視線停在後牆的排氣口。
「那邊工棚後面通南巷吧?」
「從這兒能看見南門。今天下午還開著,外頭通哪兒我沒去過。」 知夏把她面前的碗擺正,「怎麼,想去撿零件?」
「以前從那兒走過。隨口問問。」 玲收回眼,拿起竹筷。
「傷好了也得看準了再去。」
玲應了一聲,拿油紙把起子包好,跟筆一起塞進凳子邊。知夏順手端走了她手邊沾了木屑的空杯。
她吐了口氣,剛要咬下第一口泡軟的餅乾。
兩聲長哨接著一聲短哨,從隔開兩條街的廢鋪子方向傳過來。知夏停住筷子。外頭下著碎雨,哨聲又響了一遍。
啪嗒。
桌子對面,竹筷懸在碗邊。
鳴神玲收回腿,按住膝蓋,臉上的閒散沒了。
「玲?」 她壓低聲音,「外頭怎麼了?」
鳴神玲沒馬上答話。
她盯住百葉窗的縫,把嘴裡的飯咽下去:
「這是清道的鷹哨。」
她停了停,看向門外的暗處:
「以前在池袋,這是我車隊叫人清路的號子。附近有他們的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