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傷員沒有搶圍裙的權利
噹啷。
玄關的厚帆布包被拉開,金屬構件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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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變第 22 天,鳴神玲還只能靠在和室牆角。她身上套著陸知夏那件短了半截的衛衣,後背一動就扯著疼,手裡捏著扳手,指了指踢到牆根的舊木凳。
「榫眼歪了半公分,底下的竹銷早斷成渣了。」 她嗓子還啞著,拿扳手敲了敲膝蓋,「小豆芽菜,這凳子先借我兩天。你要接著踩,得連我一塊兒踩過去。」
陸知夏揉著手腕,找了半天也沒找出能反駁的話,只好連擦凳子的抹布一起遞過去。
到了第 23 天,情況有了變化。
她坐直時已經不再倒抽涼氣,只是側胸仍碰不得。借著工具包里的螺栓、墊片和一截舊鐵片,她坐在草蓆邊緣,把鐵片貼在榫頭外側,沿木料原有的孔位加固,擰幾下就停下來緩口氣。
咔噠一聲,原本晃得快散架的木凳腿咬在了一起。
然後就是今天,第 24 天上午。
陸知夏跪坐在草蓆上,用棉簽蘸著碘伏,揭開她後背的舊紗布。
擦傷的大片紅腫退了大半,結出一層黑痂,深處沒有化膿。
「後背見好了。」 她把換下的髒紗布裝進廢物袋,「側胸還疼吧?咱們沒辦法查骨頭,先按傷到肋骨養著。挑水、扛米、搬箱子這類重活,得再等等。」
鳴神玲扯平衣擺:「做飯總行了吧?吃了三天米糊,嘴裡寡得發苦。」
「我也想換個口味。」 陸知夏收好藥箱,打開米袋給她看,「中午和晚上分開裝了,就剩這些。」
原定兩天的米糧,被她們摻著壓縮餅乾分到了第三天。粥一頓比一頓稀,玲肚子裡早起那陣響動,知夏在水池邊都聽得見。
她把晚飯那小包收回櫃裡。今天再弄不到主糧,明早就只剩餅乾屑了。
她走到窗邊,挑開一指寬的百葉窗縫隙。
窗外的東京浸在發灰的濕冷水汽里。連綿兩周的暴雨停了,陰雲還是沉沉壓著屋頂。
突突突的聲音傳來。
單缸四衝程發動機聲從兩條街外的路口掠過,伴著輪胎碾過爛泥的水聲,夾雜著斷續的對講機雜音。
剃刀組二隊的搜捕摩托。
高野台引橋的泥石流把重裝卡車攔在外面,但這種摩托搜捕隊每天都在周邊小巷排查。
陸知夏摸出半截原子筆,在貼在牆板內側的硬紙板上記了一筆:
【第 24 天,11:15,單車單騎向池袋方向折返。未進本巷。】
昨天手電只掃過街口,今天上午,五金店外那堆紙箱已經被翻到路邊。知夏在本巷入口的位置畫了個圈,將原定下午到院裡收油布的事劃掉。
收起筆,她呼了口氣,走向灶台。
防盜門再結實,也架不住天天有人在外面繞。神經繃太緊撐不住多久,填飽肚子才是正事。
陸知夏剛從水管旁的鐵釘上取下粗棉圍裙,斜刺里伸來一隻帶繭的手。
鳴神玲走到她身後,伸手扯住圍裙帶子:
「拿來。洗手間晾衣繩上的衛衣都是你洗的,這頓我來。我以前在車隊後勤管過幾十號人的飯,煮熟菜葉子還是沒問題的。」
「鬆手。」
陸知夏把圍裙帶子從她手裡抽回來,套過脖子,在腰後繫緊。
「喂,小豆芽菜。」
「叫誰豆芽菜?我是戶主。」
陸知夏叉起腰:
「你剛才端菜盆都得歇一下,熱鍋比那個沉。真拿不穩,咱倆躲都沒處躲。」
鳴神玲撇撇嘴:「哪有那麼嬌氣……」
「咱們說好的,疼了就停,別硬撐。」
陸知夏從水池底下端出塑料盆,將泡著脫水白菜和胡蘿蔔纓的盆放在草蓆邊:
「分工明確:坐著的歸你,站著的歸我。這些菜挑乾淨,一會兒盛飯也請你幫忙。」
鳴神玲低頭掃了眼懷裡的菜盆,又看向上方的陸知夏。
「切,管得真寬,跟老媽子沒兩樣。」
她低聲嘟囔一句,坐回榻榻米上,把盆往膝頭上一擱。
她拿扳手的手掐起菜葉倒不笨拙,三兩下就把白生生的菜幫碼在盆邊。
一旁的神宮寺絢華跪坐著,名刀 「千鳥」 平放膝頭。
她盯著鳴神玲手指的動作,片刻後點點頭:「指力沉穩,棄除腐葉分毫不差,倒合體統。只是動作幅度仍顯毛躁,勿要擾了母親大人調和鼎鼐。」
鳴神玲頭也沒抬,手裡的菜幫咔嚓折斷:「哈?調和鼎鼐?大小姐,你家初中家政課用古文教的?不就煮個粥,扯什麼上古禮制。」
「此乃治家之要。」 絢華面色不改,扶著矮櫃站起身。
她的右腳消腫不少,落地仍得避開傷處。絢華扶著矮櫃挪到灶台邊,從放溫的水壺裡倒出半缸水,擱在小木桌上。
「母親大人,」 絢華奉上茶缸,「水已溫熱,請先潤喉入座。」
陸知夏正拿木勺攪著鍋里的陳米粥。
鍋里翻滾著米湯,加上剛倒進去的菜幫,飄出香味。
「放那兒吧,我把這撮鹽攪勻就來。」 她拿肩膀蹭掉臉上的汗。
這幾天,陸知夏做飯前總要把水壺、藥箱和傷員的位置挨個看過。輪到自己端杯子時,常常只剩半缸涼水。
身後傳出木料挪動的聲響。
剛修好的木凳被一條長腿勾了過來,停在矮桌正中。
鳴神玲端著一碗從鍋底多盛了米粒的稠粥,擱在木凳跟前的矮桌上,頂上碼著幾片切好的菜心。
「喂,小豆芽菜。」
鳴神玲撐著桌沿揚了揚下巴:
「飯盛好了,凳子也修牢了,晃不倒你。坐。」
陸知夏停下動作:「等會兒,煤氣總閥還沒關。」
「我去。」 玲扶著桌沿起身,繞過知夏,先關灶具旋鈕,再俯身擰緊罐上的閥門。
「茶溫正好。」 絢華上前一步,把茶缸推到面前,「母親大人若再拖延,水涼傷胃。」
「聽見沒?」 鳴神玲挑眉看她,「再放兩分鐘就結硬皮了。你那細胳膊細腿的,不吃口熱的,待會兒哪來的勁沖我瞪眼?坐下吃你的。」
等等。
平時多看一眼都要不對付的兩個人,怎麼在催她吃飯這件事上穿同一條褲子了?
左邊一個端著茶缸,右邊一個抱著胳膊,堵在矮桌兩側,把中間的木凳和熱飯空給她。
不行,她是戶主,哪能被兩個傷員反過來牽著走。
陸知夏挺起腰杆,豎起食指橫在兩人中間:
「等一下,我還沒檢查完呢。」
兩人停住動作,看著她。
「神宮寺絢華,鳴神玲。」 她壓低嗓門,「陸氏條例第二條是什麼?大聲念。」
絢華身板一挺:「進門脫鞋換衣,飯前必須洗手。」
「很好。」 陸知夏點頭,「既然記得,端碗前都洗過手了吧?」
她順勢伸手去端桌上的飯碗。
指尖還沒碰到碗沿,屋裡靜了下來。
兩個人齊刷刷盯住了她的右手。
絢華盯著她的指縫,鳴神玲已經咧開了嘴。
陸知夏低頭瞅了一眼。
食指和拇指內側黑黢黢一片,剛才抹過灶台,指縫裡還沾著炭黑和油泥。
要糟。
「母親大人。」
絢華語氣板正,一字一頓:
「您方才拿過抹布三次,觸碰灶沿兩次,指尖有焦黑殘跡。條例第二條,乃是您親口定下的。」
絢華端來盛了清水的塑料盆,放在陸知夏腳邊,盆沿上搭著干毛巾。
「請母親大人淨手。」
陸知夏面頰動了動:「那個,我是掌勺的,做飯人的手其實……」
「噗。」
鳴神玲笑出了聲,靠著門框:
「喲,小房東。檢查到自己了吧?毛巾都給你備好了,可別說找不著。」
「我剛才忙著看鍋,一會兒就洗。」
「火也關好了。」 鳴神玲朝水盆偏頭示意,「現在就有空。洗吧,看著你洗呢。」
自己立的條文,第一個被套住的居然是她自己。
看著絢華認死理的神色,再看鳴神玲看熱鬧的模樣,陸知夏抿緊嘴唇,拉起袖子。
她蹲下身把手浸進水裡,用力搓掉手上的黑印。
絢華立刻把毛巾遞過來。
陸知夏抓過毛巾胡亂擦乾,耳根發燙:「行了吧?洗乾淨了!」
眼前跳出一道幽藍邊框:
【叮!身教勝於言傳。】
【檢測到宿主身為模範母親,以身作則完成《幼兒衛生行為規範》之反向自省。】
【獲得系統臨時嘲諷稱號:【嘴硬手黑的大家長】。點數結算:+0 點(恭喜零元購榮譽稱號)。】
【系統評語:「灶灰洗乾淨了,臉皮還能再洗厚三寸。被兩個女兒聯手拿家規拿捏的感覺如何?不要灰心,當媽的路上誰還沒吃過癟呢。」】
知夏停下手裡的動作,後槽牙咬得咯吱響:當媽你妹!吃癟你大爺!
她一把將毛巾拍在盆邊,強行端著架子折回桌前。
座次已經排好了。
神宮寺絢華端正地跪坐在矮桌左側,面前擱著半碗稀粥;鳴神玲盤腿靠在右邊牆角,面前也放著一碗;中間正對著那碗最稠的粥、溫水,以及被擦乾淨的木凳。
誰也沒動筷子,全都在看著她。
和室里只剩灶具熄火後的餘溫。
陸知夏肚子裡準備好的說辭全卡住了。一個整天禮數不離口,一個渾身帶刺,這會兒卻把最暖和、最當中的位置空了出來。
她清了清嗓子,走過去拉開木凳坐下。
沒有搖晃。
木頭咬得緊實,四條凳腿立在草蓆上,穩穩噹噹。
陸知夏拿起筷子,挺直腰板:「咳,既然齊了,那我宣布開飯。」
「那媽媽先吃。」
鳴神玲咬著筷子尖,斜斜扔出一句,尾音拖得發懶。
咔。
陸知夏手裡的竹筷差點被捏斷。
神宮寺絢華按在膝頭的手抓緊衣料,轉頭盯住鳴神玲,面色沉了下來。
「你叫誰呢?!」 陸知夏瞪著鳴神玲,耳朵發燙,「誰准你這麼叫的?我才二十二!哪來你這麼大個開重機車的便宜閨女?!」
鳴神玲偏過頭,單手支著下巴:「不是你自己定下的?大小姐天天叫,我還當這是這棟樓的暗號。怎麼,她叫得,我叫不得?」
「此稱呼是長女先用的。」 絢華把茶缸往前推了推,「鳴神閣下方才還稱房東,未免改口太快。」
「先用就歸你?飯是我盛的,凳子是我修的,總得讓我也叫得親熱點。」
「咽下去再說。」
陸知夏伸手擋住鳴神玲還想晃動的筷子。
她挪了挪坐姿,凳子穩穩噹噹的,沒晃。剛才憋在嘴裡的話停了停。
「凳子修得挺結實。」 她嘟囔了一聲。
鳴神玲夾菜的動作停了停,轉開視線蹭了蹭鼻尖:「切,幾顆螺絲的事。」
一旁的絢華把茶缸推到近前:「母親大人,請用茶,水溫正好。」
陸知夏嘆了口氣。
「你也坐好。」
她接過來喝了口溫水,敲了敲兩人的碗沿:
「先吃,碗裡的都還熱著呢。」
絢華應道:「長女領命。」
鳴神玲聳聳肩,低頭扒了一大口飯。
屋裡只剩動筷聲。玲住進來以後,三個人總算能坐在同一張小桌前,把一頓飯吃完。
飯咽下肚,陸知夏腦子又轉了過來。
她放下筷子,撩起眼皮掃向鳴神玲,又看向神宮寺絢華,拿手指敲了敲碗邊。
「還有。」
她把嗓音壓低:
「剛才胡亂叫的稱呼,等吃完飯,咱們一樁樁算清楚。」
鳴神玲手下一頓,抬眼看她,咧嘴笑了下。
絢華把茶缸放正,面帶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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