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怎麼穿著你的衣服
鳴神玲後背疼得厲害,剛睜眼就抽了口涼氣。
她想抬右手,肩膀剛動,後背的敷料就扯得傷處發疼,逼得她悶哼出聲。身上裹著干毯,剪碎的皮夾克裝在門邊的袋子裡。
「慢點。後背夜裡剛處理過,側胸還腫著,先別撐身子。」
陸知夏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
鳴神玲抬眼看過去。百葉窗縫隙漏進灰濛濛的光。房東抱著一疊舊衣走過來,手裡拎著半捲髮黃的醫用膠帶。
「喂,房東。」 鳴神玲嗓子干啞,打量了陸知夏兩眼,「我居然沒爛在外頭台階上?」
「你昨晚還知道搭把手,總算沒把我一塊兒壓在台階底下。」
陸知夏把衣服擱在摺疊矮凳上,遞過去一隻掉瓷的搪瓷茶缸。裡面的溫水很清,沒有雨水的鐵鏽腥味。
鳴神玲單手撐起身,接過茶缸仰頭灌下。溫水沖開乾澀發燙的嗓子,她抹掉下巴的水漬,吐了口長氣。
「腦子清醒了就行。」 陸知夏扯過塑料凳隔著兩米坐下,腿上攤著昨晚那張硬紙板,「昏死前你說『重卡進不來』,到底怎麼回事?說實話。」
鳴神玲側身靠住疊起的被褥,避開後背的傷。
「我沒必要拿命編瞎話。」 她停下歇了口氣,嗓音發硬,「目白通和高野台交界處,那截裂開的高架引橋徹底塌了。暴雨衝下來的泥石流截斷了整條四車道,淤泥少說半米深,全是水泥塊和大石子。」
陸知夏手裡的原子筆停在紙板上:「重型車真過不來?」
「十幾噸的重裝貨櫃和油罐車,開上去當場陷在爛泥里動彈不得。」 鳴神玲嗤笑一聲,「但你們也別以為能睡大覺。剃刀組手裡扣著十幾輛輕型越野摩托。健二那幫反水的雜種以前跟我跑過街,步行街和綠化帶里的小路足夠摩托顛簸過來。搜捕隊隨時能摸進練馬這幾條破巷子。」
陸知夏走到窗邊,撥開一指寬的窗簾縫。
窗外細雨飄著,整條街道泡在灰濛濛的雨霧裡。
突突突……
單缸引擎聲從街口掠過。兩輛焊著防撞鐵絲網的輕型越野摩托擦著爛泥開過,車側綁著生鏽的砍刀。騎手腰上的對講機漏出雜音:
『第 4 號片區…… 高野台清障受阻…… 重車在引橋外待命…… 前哨排查帶血跡的院落……』
鳴神玲聽了兩秒:「報話的是二隊那個啞嗓子。他們果然被堵在高野台那一側了。」
陸知夏合上布簾,坐回凳上。
她翻出從斥候身上搜出的油布清冊,在那行 「48 小時重卡圍攻」 上劃了兩道橫槓,重新添上一行字:
【重卡卡在高野台塌方處;搜捕隊隨時可能摸過來。每天看路況,不能卸防。】
「你的車還在院裡。」 陸知夏收起筆,「昨晚趁外頭沒動靜,我拿原來堆建材的破油布蓋住了。腳印和台階上的血也衝過,但車太重,只能留在原地。」
鳴神玲隔著毯子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排氣管右側有我焊的護板,熟人近看就能認出來。布擋不住進院子搜的人。」
「所以有人進本巷,咱們得提前停手頭的事。現在先穿衣服,不能一直裹著毯子。」
鳴神玲低頭看了看自己:「我連換洗衣服都沒帶。你這兒還有我的尺碼?」
陸知夏把帶來的衣物推過去。
那是她僅剩的一套寬鬆舊衣服:一件洗得掉色的早稻田大學紀念款衛衣,外加一條帶抽繩的深灰運動褲。
「自己拉上帘子換。神宮寺,你腳腕還腫著,坐那兒別動。」
抱刀坐在草蓆角落的神宮寺絢華端正應聲:「謹遵母親大人吩咐。」
鳴神玲裹緊毯子,面色古怪地看了看陸知夏,又轉向旁邊嚴肅的神宮寺,嘴唇動了動,沒憋出話來,扶著牆挪到掛著的舊被單後頭。
一陣布料摩擦與抽冷氣的聲音過後,被單被拉開。
走出來的鳴神玲讓陸知夏看得眼角直跳。
一米七二的個頭立在那兒,骨架端正。原本套在陸知夏身上松垮的衛衣,被她的肩背線條直接繃緊,胸前耷拉的英文字母完全展平。褲腿短了一截,褲腳提到腳踝上方。
「有點縮手縮腳,但比那身皮殼子軟和多了。」 鳴神玲扯了扯圓領,「小豆芽菜,這你的衣服?」
陸知夏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不然呢?我買的時候還特意選大了一號。她身上那套是我找來的保暖常服。」 順手朝絢華指了一下。
屋裡靜下來。
神宮寺絢華睜開眼。
她打量著鳴神玲身上的灰色衛衣,將膝頭的名刀「千鳥」靠到矮櫃旁,挪開身邊的坐墊,空出位置。裹著白紗布的右腳仍擱在折起的毛巾上。
鳴神玲扶牆坐下:「怎麼,大小姐還要檢閱成色?」
神宮寺絢華端詳著鳴神玲身上的灰色衛衣,視線順著肩線落在手腕處,認真說道:
「袖口過長,卷折松垮。若遭遇突襲,拔刀或操持器械極易被掛絆。」
鳴神玲斜睨著她,甩了甩手腕:「我開機車、使扳手,手指要的是靈活散熱。卷緊了勒得小臂發脹,你那套道場步法的講究,少往街頭防身術上硬套。」
「防範並無道場與街頭之別。」 絢華神色不改,轉頭看向陸知夏,「母親大人,舊衣物有限,洗手間內通風差,多出一套厚衛衣若貼牆晾曬不易干透,且容易遮擋玄關內側的觀察孔。」
陸知夏看了看逼仄的門廊,點了點頭:
「絢華說得對。舊樓濕氣重,衣物掛在進風口容易發霉,還擋視線。待會兒我把鐵絲往背風內側挪半米。」
鳴神玲靠在榻榻米邊緣,低頭捏了捏乾燥柔軟的棉布料,沒再嗆聲,眉宇間鬆快了些:
「管他掛哪兒呢,總比我那身泡透了爛泥和血水的硬皮甲強百倍。能穿上乾淨乾燥的衣裳喘口氣,已經算撿回半條命了。」
陸知夏抱起裝滿洗好衣物的塑料盆,掃了兩人一眼:
「傷員少操心內務。絢華看著門口動靜,玲先坐著歇肋骨。等把這批衣物晾上,咱們再細看高野台引橋的排查線路。」
腦海中,系統的界面亮起:
【家庭庇護所建立中。】
【成員間達成防範共識與生活空間協調,信任度穩步累積。】
【日常獎勵結算:母愛點數 +30 點。當前餘額:185 點。】
陸知夏收起界面,心裡踏實了些。
和室里靜了下來,只剩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神宮寺絢華坐在原地,耳根的熱度褪去。她從懷裡抽出半塊乾淨鹿皮,擦拭「千鳥」刀鞘上被泥水腐蝕的銅箍;順手將毛巾按大小疊得整整齊齊,碼在知夏容易夠到的矮桌角。
鳴神玲靠著牆,單手轉著一枚生鏽的火花塞,視線從絢華手中的刀鞘掃過:「喂,大小姐,平時擦個刀鞘比繡花還磨蹭,你不嫌累?」
絢華將刀鞘上的水漬拭淨,沒有抬頭:「刀乃近衛之魂,不可輕慢。而且她找東西時總說手不夠用,毛巾整齊些,她拿起來方便。」
鳴神玲指尖的火花塞停住,撇了下嘴,沒再嗆聲,靠著牆不作聲了。
摺疊門拉開。
「母親大人,擦手的放在這裡。」 絢華將毛巾遞到盆邊。
陸知夏含混道了聲謝。濕衣物沉甸甸地壓在盆底,她把水倒淨,仍得停下來換一換手。
鳴神玲按住矮櫃就要起身:「放著,我來搭把手。」
「你一咳嗽就捂著胸口,先別端重的。」
「那你也分兩趟啊。非得一次搬完?」
陸知夏看著盆,憋了半天,把兩件厚衣服搭回水池邊:「我正準備分。」
鳴神玲拖長聲音應了聲好,把夾子盒遞給她,沒拆穿。
陸知夏將減了分量的水盆搬上陽台的水泥台面。
為了夠到高處的晾衣鐵絲,她踩上灶台邊那張舊木凳。
凳腿先是嘎吱響了一聲,接著直接錯開半寸。
這凳子年歲太久,榫卯鬆脫,一側腿腳吃不住力。陸知夏踩上去晃了下,扶了把窗框才站穩。
「破凳子,回頭得找東西修修。」 她扶住窗框退下來,把濕衣服暫搭在低處的晾衣杆上,將木凳推到榻榻米邊。高處那根鐵絲,只好等凳子修穩了再用。
鳴神玲收回視線,看向那張歪斜的木凳。
她伸出布滿硬繭的右手,卡住凳角加了把力道。
榫眼錯開一道縫隙,落下一小撮細木屑。
最普通的老式十字榫,木頭沒裂,只缺了根定位竹銷。常年修車的人,對付這種活兒花不了幾分鐘。
鳴神玲拍淨掌心的碎屑,轉頭看向玄關角落。她昨夜帶來的黑色帆布工具包就擱在那裡。
粗沉的五金扳手從拉鏈豁口露出一角,磨得發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