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玄關溫麥茶與近衛死誓
陸知夏手裡的醫用剪刀挑開深灰色的內衣下擺。
浸透後腰布料的暗紅血水已經半凝固,隨著衣物掀起,扯得神宮寺絢華脊背發僵。
昨夜強行抗住上百公斤的裝甲鋼門,又在樓梯間飛身追殺,腰上的舊傷又滲了血,連剛換過的敷料也沒能保住。
「嘶……」
坐在玄關台階上的黑髮少女抽了口涼氣,手指摳進膝頭的布料里。
「現在知道疼了?」
陸知夏咬著後槽牙,鑷子夾起蘸透碘伏的脫脂棉球,動作利落地清理著後腰創口邊緣的血沫與汗漬:
「昨晚是誰單手扛鋼門、又單腳飛出去隔門捅人的?北辰一刀流是吧?免許皆傳是吧?腰上裂了三寸長的口子,腳底板扎穿的窟窿還沒長肉,你就敢當跳跳糖使?真當自己是不會壞的鐵打兵器啊!」
絢華坐在高一級的台階上,平素清冷的眼睛垂著,脖頸臊得發紅。
她沒敢與陸知夏對視,視線落在交疊的雙手上,嗓音發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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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事出緊急…… 外敵已至門前,若容那斥候逃脫報信引來重卡,主母危矣。長女身為近衛,縱使筋骨寸斷,亦當捨身斷後。」
「閉嘴,聽著就來氣!」
陸知夏沒好氣地打斷她,檢查過傷處,重新換上乾淨敷料:
「少跟我扯什麼捨身成仁。在我這兒,活著才是第一條!你把命交代在樓梯口,回頭誰給我打下手搬物資?再敢自輕自賤拿命當耗材,信不信我真把和牛全扣光,天天給你灌白水!」
處理完後腰,陸知夏半跪在台階下,托起絢華的右足。
足底的紗布揭開,腳心的穿刺傷同樣崩出血絲,周圍還腫著。陸知夏換好敷料,記下今天還得再看一次。
絢華的小腿繃著,直到她說好了才放鬆下來。
她垂下眼帘,看著陸知夏略顯凌亂的發旋。這個毫無搏殺經驗的留學生少女,雙手連一層拿刀的繭子都沒有,此刻神情專注,滿臉掩不住的心疼。
「是。」
絢華壓低了嗓音:
「絢華知錯。但憑母親大人裁落。」
「坐著別動,敢把腳踩在地上走半步,今晚你就去跟走廊里的拖把睡一塊。」
陸知夏繫緊結,捶了捶酸痛的膝蓋,起身走向灶台。
擰開淨水器銅管開關,清澈的水流注入小雪平鍋。火苗舔著鍋底,陸知夏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小包受潮炒熟的大麥,丟進沸水。
麥香在逼仄的起居室里散開。
她將煮透的麥茶倒進兩隻掉瓷的舊搪瓷缸,端回門口。
「喏,捧著暖手。」
陸知夏把其中一隻塞進絢華發涼的手心,自己拉過塑料矮凳,挨著她在台階邊坐下。
門廳不過一米來寬。
十公分厚的複合裝甲防盜門橫在面前。密封膠條卡緊門框,門外連綿刺骨的酸雨聲被隔絕成了沉悶的動靜。
搪瓷缸發燙,兩人的棉衣衣袖挨蹭在一起。
門外是泥濘、活屍與暴徒;門內是熱麥茶、乾爽衣服和鋼板構築的安全角落。
昨夜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胸膛。
絢華雙手捧著茶缸,小口抿著熱水,騰起的白汽襯得她的面容柔和了許多。
「母親大人。」
「嗯?」 陸知夏吹開滾燙的水面。
絢華將茶缸擱在台階邊,沒有磕出響動。
她扶著刀鞘,打算起身。
陸知夏立刻伸出一根手指。
「不許跪。」
絢華動作頓住。
「不許說萬死,也不許說刀折人亡。」
「…… 絢華還未開口。」
「你剛才那個起手式,我見過。」
絢華低頭看了看膝上的刀,把它挪到牆邊。
這次她沒有行禮,只重新端起茶缸。
「那就說一件事。」
陸知夏看著她。
「往後遇到危險,絢華會先聽您的安排。也請您別再一個人擋在前面。」
陸知夏嘴邊那句訓話停住了。
「昨晚有門擋著。」
「絢華知道。」
「而且我也沒出去。」
「是。」
她每句都答,眼睛看著陸知夏。
茶缸里的熱氣撲上來,陸知夏把視線挪回水面。
「…… 行。下次一起商量。」
絢華露出笑意。
「長女謹記。」
「這句倒是記得快。」
陸知夏喝了口茶。身旁的人安靜下來,兩人的衣袖仍挨著,誰也沒往旁邊挪。
絢華低頭理了理衣襟。領口敞開時,胸前懸掛的一枚銀色卡片晃過,上面刻著繁複的山茶花浮雕。她很快將衣領拉攏,陸知夏只當那是逃難帶來的舊配飾,並未深究。
午後,窗外的冷雨下得更急。
陸知夏趴在矮桌上,咬著半截鉛筆在硬紙板上盤算。
油布清冊上的標註顯眼得很——這棟老樓排在第 4 號。
梅雨衝垮了足立通往練馬的高架引橋,道路被廢棄車輛堵死,敵方重卡推進必須等雨停清障;再加上流竄斥候在廢土經常遭遇活屍或私鬥失聯,足立大本營通常按周期匯總排查。
這筆帳算下來,留給她們的緩衝時間充其量只有四十八小時。
門板雖厚,但若沒有明確的分工,稍有疏漏便要遭殃。
撕拉——
陸知夏用強力寬膠帶,將寫滿字跡的硬紙板貼在裝甲防盜門內側。
「過來,看門禁規矩。」 陸知夏招手。
絢華剛扶著凳沿想起身,陸知夏便把硬紙板拿了回來。
「算了,你坐著看,看完我再貼。」
硬紙板上寫著:
《201 室裝甲防盜門戰備守則》
第一條:嚴禁單人擅自開啟三道主插銷,無論門外呼喊何事,非兩人同時在場不得碰觸門鎖;
第二條:開啟戰術射擊狹縫前,必須熄滅室內所有光源,嚴禁逆光暴露站位;
第三條:外敵強攻樓道,優先由戶主陸知夏使用乾粉滅火器及化學藥劑封鎖視線呼吸,近衛神宮寺絢華方可借狹縫直刺,絕對禁止盲目探身近身肉搏……
絢華神情嚴肅地默讀完畢,點頭道:
「母親大人算無遺策,此乃守城要義。長女已盡數記下。」
「別搞得跟軍令狀一樣,保命用的。」
陸知夏揉了揉腦門。
傍晚,鉛灰色的陰霾壓得極低。
為了弄清暴雨何時能停,陸知夏翻出一台手搖式應急收音機。搖了五分鐘發電機,橘紅色的指示燈亮起。
她撥動調頻旋鈕。
「滋…… 沙沙……」
大部分波段只有電噪音。
當指針滑過 FM 89.4 兆赫時,斷續的女人聲音從雜音中傳出:
「…… 滋…… 呼叫…… 這裡是…… 新宿…… 都立綜合醫療中心…… 滋滋……」
女人的嗓音沙啞疲憊,帶著醫護人員特有的沉穩:
「…… 仍有…… 醫護及重症倖存者三十七人堅守地下急診區…… 通往地下主藥庫的通道已被屍群與暴徒阻斷…… 抗生素、破傷風抗毒素、醫用麻醉劑與全血漿…… 全面告罄…… 重複,醫療儲備徹底歸零…… 若有倖存避難人員…… 滋滋滋!」
伴隨撞碎聲與短促尖叫,廣播中斷,重新化作暴雨雜音。
陸知夏握筆的手停在半空。
新宿都立綜合醫院?那可是東京都排名前三的醫療樞紐,連那種地方都彈盡糧絕了嗎……
她在筆記本上記下一筆:
【FM 89.4 / 新宿都立綜合急救中心 / 藥品斷絕】
記歸記,練馬區距離新宿足有十幾公里。在道路斷絕、活屍橫行的廢土,對兩個守在公寓的傷員來說,那裡實在太遠。
深夜,201 室落入黑暗。
為了防窺,百葉窗拉得嚴密,沒有點燃燭火。
絢華執意要守夜,被陸知夏拉進被窩按在里側:「傷員沒有熬夜權,老實閉眼睡覺。」
兩個人並肩躺在一米二寬的床墊上。
身邊傳來的體溫漸熱,身側躺著一位免許皆傳的劍士,門外又有十公分厚的裝甲防彈門,陸知夏半個月來第一次睡得安穩。
她拉起棉被,合上眼皮。
睡意剛上來——
轟嗚——!
引擎聲直接撕開了夜雨。
大排量重型機車轟著油門,在積水的小巷裡狂奔。
「鐺!刺啦——!」
金屬摩擦與輪胎打滑的動靜混在一起炸響。
沉重的機車撞翻了公寓外側的鐵柵欄,緊接著一聲悶響,倒進院內的泥坑裡。
發動機熄火。
暴雨之下,整棟老樓重新沒了動靜。
陸知夏翻身而起,一把抓起床頭的雙耳防暴鋼叉,光著腳踩向門邊。
神宮寺絢華早已單膝跪在門前,右手扣緊千鳥的刀柄,拇指推開刀鐔,亮出半寸刀刃。
她緊貼在裝甲鋼門的觀察縫前,反手將陸知夏護在側後,偏過頭貼在陸知夏耳邊,用氣音說道:
「來的人…… 只有一個。」
「血腥味很重,快要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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