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逼仄視線與生活威嚴
陸知夏把綁在水管上的鐵絲晾衣繩往外拉開三公分。
狹小的衛生間總共一米見寬,轉身都能磕到胯骨。生鏽鐵絲上,左邊掛著陸知夏洗得領口發毛的灰色套頭衫,右邊掛著神宮寺絢華剛換下來的校服襯衫。名門制服的下擺與後背結滿了污血泥漿浸透的硬殼,鐵鏽味濃重。
兩件衣服在穿堂風裡晃晃悠悠,衣袖偶爾蹭碰,沙沙作響。
嘖。
陸知夏按著太陽穴走出衛生間,從地上的帆布包底下翻出唯一一套能換洗的衣服:一條褪色的灰色運動抽繩褲,外加一件早稻田大學紀念款寬鬆長袖衛衣。
「喂,拿去。」
她把衣服揉成一團隔著門帘塞進去:
「別挑,家裡就這麼點能見人的布料。你那身帶血的制服要是再穿回去,方圓兩百米的活屍聞著味兒就能把樓底啃穿。趕緊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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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帘後傳來布料摩挲聲。
半分鐘後,布簾掀開。
走出來的黑髮少女讓陸知夏呼吸一滯。
一米七的高挑個頭,常年習武練出的骨架勻稱緊緻。套在陸知夏身上松垮的衛衣,穿在她身上肩背略緊,抬手整理衣領時,布料隨之牽起一道褶。
運動褲稍短,褲腳停在腳踝上方,露出一小截黑棉襪。
偏偏她還繃著臉,單手扶在腰間 「千鳥」 的刀柄上,邁步停在陸知夏跟前,這才鬆開刀柄,雙手交疊:
「承蒙母親大人賜衣。雖然形制略顯古怪,且稍有些束縛氣血,但布料乾燥整潔,長女感激不盡。」
「噗——什麼叫形制古怪?這叫基礎款休閒服懂不懂!」
陸知夏差點沒倒上氣,視線掠過她撐起衣料的肩線,心跳漏了半拍。
大家都是女的,憑什麼這傢伙的身材比例生成這樣?
她收回視線,退到小灶台邊:
「將就穿,末世沒地方挑高定。去那邊坐著,早飯馬上好。」
早飯是昨晚剩下的半缸純淨水,就著一小把碎米煮出的清粥。
煤氣灶小火舔著鍋底,米粒在水裡翻滾。
陸知夏握著塑料勺攪動,算著接下來的日子。水靠三百點數的濾芯勉強解決,米缸快見了底,不趁著暴雨暫歇出去摸清周邊情況,頂多撐兩天就得斷糧。
她彎腰去夠灶台底下的兩個塑料碗。
領口順勢前滑,鎖骨露在發涼的空氣里。
後頸一陣發癢。
有人在看她。
陸知夏回頭。
草蓆邊,那位正襟危坐的大小姐正看著這邊。
她有些發愣,視線正落在陸知夏領口凹陷處。
四目相對。
水龍頭裡滲出一滴水珠,嗒的一聲砸進塑料盆。
絢華睫毛抖動,整張臉騰地通紅。
她轉開臉去,身子發僵,慌亂拔出腰間長刀橫在膝上,摸出塊皺巴巴的布擦拭刀刃:
「晨曦初現,刃口返潮,當行溫養…… 此乃武者本分……」
本分你個頭!
這把刀從昨晚到現在擦了八百遍,再擦刀條都得磨細一圈!
陸知夏扯緊衛衣領口,雙頰發熱,指著她低吼:
「看什麼看!沒見過常識人的鎖骨?剛才眼珠子都快貼上來了,哪個正經武士大清早盯著別人領口發愣的!」
「絢、絢華並未窺視……」
她垂下頭,耳根通紅,手指用力抓著布片,聲音悶在嗓子裡:
「只是見母親大人身形單薄,骨肉間全無習武之人的粗糲,心生感念罷了……」
「好了,檢查衣服而已,不用觀察得這麼仔細。」
絢華抬起頭。
「絢華沒有說在檢查衣服。」
陸知夏握緊了勺柄。
糟糕。這是她剛才盯著人家肩膀時,給自己準備的說辭。
「…… 那你現在有了。用這個。」
絢華低下眼,把布片疊好,嘴角卻沒能一併抿平。
不能再這麼被動。再由著她滿嘴近衛侍奉,天知道還能整出什麼名堂。
這間屋裡必須有戶主威嚴。
陸知夏擱下塑料勺,雙手叉腰,大步走到她面前。
陰影落過去,絢華停下動作,身子往後縮了半寸,有些心虛地迎上她的視線。
「神宮寺絢華。」 陸知夏居高臨下,搬出當年教導主任抓早戀的架勢。
「在。」 她脊背挺直。
「昨天第一條家規,今天補充一下,聽好。」
陸知夏豎起食指,調門放平:
「敢挑食、敢隱瞞傷情硬撐、仗著武力瞎逞強的——」
她頓了頓:
「當天的和牛配額全部扣光!有傷先說,能不能做一起商量。聽懂沒有?」
絢華將長刀收回鞘中,從口袋摸出便簽本。
「傷情須報,不可擅動。絢華記下了。」
筆尖停了停。
「另請問母親大人,和牛每日配額幾何?」
「…… 什麼?」
「若有定數,扣除時也不至記錯。」
陸知夏看了看灶上那鍋稀粥。
她連掛麵都還沒有,先給人開出了和牛配額。
「等有了再定。」
絢華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下四個字。
【和牛待定。】
「這個不用記!」
筆尖已經落到了下一行。陸知夏盯著那四個字,決定今天絕不再提天婦羅。
叮。
腦海中系統提示音響起:
【檢測到名義戶主成功確立避難所生活規訓,名門長女順從度大幅提升!】
【長輩威嚴確立結算:母愛點數 +200 點!】
【當前帳戶餘額:555 點。】
陸知夏看看 「威嚴確立」,又看看絢華膝上的便簽本。
這系統大概沒看見最後一行。
她關掉面板。兩百點已經到帳,沒必要提醒它。
上午九點,暴雨轉為細雨。
天色灰濛,空氣里瀰漫著腐爛落葉與下水道翻起的餿味。
「我下樓看一眼外牆水管,順帶確認街口情況。」
陸知夏站在玄關,手裡拎著兩米長的防暴叉:
「你腰傷沒好,在屋裡反鎖好門,聽到動靜別露頭。」
話音未落,一隻手搭在了門把手上。
絢華長發束在腦後,拇指已將 「千鳥」 的刀鐔頂開半寸:
「不可。」
她盯著陸知夏,半步不退:
「街巷之內污穢橫行,昨夜又有戰車掠境。近衛理當以身遮斷兇險,絢華豈能安坐室內,坐視母親大人獨涉死地?」
「我都說了就在街角轉一圈……」
「若母親大人執意獨行,」 她神色沉靜,「長女便緊隨其後。」
陸知夏看著她油鹽不進的模樣,太陽穴突突亂跳。跟死腦筋講道理純屬浪費口水。
「跟緊,別自作主張拔刀,遇事聽我的。」 她嘆了口氣。
「諾。」
兩人放輕腳步下樓。
推開矮櫃擋住的小門,陰冷潮氣撲面而來。
巷道內儘是污黑積水,垃圾與碎玻璃泡在泥里。
剛邁出院落鐵欄,陸知夏後頸一寒。
右前方二十米開外的廢棄販賣機旁,晃蕩著三具套著舊雨衣的腐屍。屍體在雨水裡泡得浮腫發灰,關節活動時發出咔吧脆響,在泥水裡打轉。
陸知夏屏住呼吸,扯住絢華的衣擺,將人拽進圍牆陰影。
絢華順勢沉下重心半側過身,用後背把陸知夏擋在牆角,手按在刀柄上未動。
兩人貼得很近,陸知夏能摸到她身上的潮意,感受到透過來的體溫。
等到那三道晃動的身影拐進岔路,絢華伸手在陸知夏腕上捏了一記。
走。
兩人貼著濕滑牆根,踩著淺水處快步穿行。
陸知夏握著防暴叉的手心沁滿冷汗。
繞完一圈確認好水管與退路,折回公寓外牆時,她的腿腳都有些發軟。
「呼…… 北面還算通暢,只要不出大動靜……」
陸知夏扶著電線桿平復呼吸,餘光掃過一處。
她腳步頓住。
「母親大人?」 絢華握緊了刀柄。
陸知夏沒有答話,盯著公寓外牆拐角處的紅磚。
那裡多了一道嶄新的印記。
不是喪屍抓痕,是用工業自噴漆配合硬紙板模具印出來的圖案:一個倒三角沙漏。
沙漏正中印著一行字跡:
【足立 / 練馬第 4 號待清理據點】
紅漆順著磚縫淌下凝成暗痕,潮濕的水汽裹著刺鼻的生漆味。
「是他們。」
絢華看清標誌,拇指扣緊刀鐔,眼裡壓著戾氣:
「足立區剃刀組的標記…… 圍攻松濤學園外牆時,留下的就是這個……」
「別動。」
陸知夏按住她繃緊的手腕,壓低聲音:
「別在這亮刀,收回去。」
她抓起路邊一把爛泥抹在磚面上,黑泥蓋住了刺目的紅漆。
「上樓,動作快點!」
木門砰地合上。
陸知夏插上插銷,將鐵管卡在門把手下方,脫力般坐倒下來,汗水順著下巴滲進領口。
就這麼一扇木門加鐵管,防住腐屍還行,真碰上帶傢伙的,一記破門錘就能砸爛。
「母親大人。」
絢華垂下眼皮:
「是長女引來災禍。他們的目標是我身上的家族信物…… 若長女此刻離去……」
「少廢話。」
陸知夏截斷她的話頭,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一把將她拽進屋按在塑料凳上:
「第一條規矩是什麼?不准擅自逞強、不准自作主張拿命去拼!當耳旁風了?」
絢華坐在凳子上,看著她。
「別演苦情戲。」
陸知夏走向榻榻米:
「這棟樓空在這遲早被盯上,跟你沒太大關係。現在要想的是怎麼把這扇單薄的木門弄結實。」
天色暗下來,冷雨漸密,房內寒氣刺骨。
單薄的衛衣根本御不住風寒,絢華背脊雖然筆挺,露在褲腳外的腳踝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陸知夏坐在床墊邊緣,調出腦海中的光幕。
【當前剩餘母愛點數:555 點。】
她看向列表最上方的金屬圖標:
【二級複合裝甲防盜門與單向防窺防彈貼膜(售價:1500 點)】
【說明:十公分厚複合防彈鋼板,夾層填充防暴阻尼纖維,可抗高烈度外力衝擊與冷兵器破拆。】
一千五百點。得儘快湊齊。
她吐出一口氣,翻到生活用品欄。
【兌換物品:有一種冷叫你媽覺得你冷(加厚純棉保暖常服兩套)】
【扣除母愛點數:30 點。】
【當前剩餘母愛點數:525 點。】
白光閃過,兩套深灰色內衣落在被褥上,面料紮實,內襯帶著厚軟的絨毛。
陸知夏挑出大號那套遞給絢華:
「脫了換上。」
「母親大人,這又是從何處……」
「別問,有一種冷叫你媽覺得你冷。」
陸知夏板起臉:
「凍成這副模樣,回頭要是發燒還得我照顧。趕緊套上,少跟我講究繁文縟節。」
絢華耳朵發燙,接過衣服轉過身,換下寬大的衛衣與運動褲,套上整套保暖常服。
厚實溫暖的衣料貼著皮肉,擋住了冷氣。她將下巴縮進衣領,吐出一口氣。
面板跳出提示:
【檢測到長輩關懷有效禦寒,家庭成員依存度提升。】
【母愛點數結算:+25 點。】
【當前帳戶餘額:550 點。】
扣三十補二十五,倒貼五點換兩人暖和,這筆帳不虧。只是距離一千五百點的防盜門還差九百五十點。
天色徹底黑透。
巷子深處傳來幾聲斷續的沙啞低吼,轉眼被連綿的雨聲壓過。
絢華在屋內轉了一圈,確認百葉窗不漏光,才折回床墊旁。
她脫下破損的球鞋,邁步走向榻榻米。
腳尖踩地時,腳背抽動了一下,往回收縮。
緊接著她踩穩地面,但那一下沒瞞過陸知夏的眼睛。
「腳怎麼了?」 陸知夏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腳踝。
絢華把長刀背到身後,望向窗外雨絲:
「回母親大人…… 沒事,只是發麻。」
沒事?
陸知夏抱起雙臂,眯起眼。
今天小巷爛泥里到處都是碎玻璃和鏽鐵釘。
立下的第一條規矩還不滿一天,這位名門武士就打算硬撐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