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一筆頓挫破死局,千萬巨款震乾清
兩匹快馬已經踩碎了石虎胡同裡面的積雪,馬蹄鐵碰到凍硬的青石板以後,濺出來一些零散的火星。
盧劍星從馬背上翻身下來,然後伸手把馬背上面的女人扯了下來。
那個女人的身體外面只裹著一層粗糙麻布,一路跌撞著,被人推到了溫府書齋裡面。
院子裡的那口生鐵大鍋。
鍋底下的柴火還在噼啪燃燒,熱氣和桐油燒焦以後的臭味混合到一起,朝著人的臉上過來。
布木布泰光著已經凍紅的兩隻腳,踩在結冰的磚地上面。
她的兩隻手全是凍瘡,還有許多細小木刺扎在裡面,手指將單薄的灰布衣襟緊緊抓住。她本來就單薄的身體,被冷風吹得一直發抖。
林澈歪著身體坐在那張已經被劈爛的太師椅上面,手裡端著半盞早就涼透了的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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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指向桌子上已經攤開的明黃盟書。
「你過來看一下,這是你們大汗在半個月之前送到京城裡面的親筆盟書,上面還有玉璽。你已經伺候了他許多年,應該能夠看出它的分量是不是足夠。」
布木布泰低垂著眼睫。
她朝著前面移動了兩三步,借用旁邊的燭火,低下頭看向盟書。
她的目光才剛剛碰到正面的漢文小楷,原本平穩的呼吸就已經亂了一下。
盧劍星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把那份盟書翻到了背面,背面那一行使用硃砂批寫的滿文也就露了出來。
布木布泰放在袖子裡面的十根手指,已經用力地摳進了自己掌心的肉裡面。
「為什麼不說話?」
林澈看著她。
「難道你在後院裡面劈了兩個月柴火以後,連自己男人寫出來的字也已經認不出來了嗎?」
林澈把茶盞放下。
一聲清脆的響聲出來了。
台階下面跪著的幾個晉商掌柜被這個聲音嚇到,脖子一起縮了一下,連呼吸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布木布泰慢慢伸出一根帶著裂口的食指。
她的手指虛著點向了那行滿文末尾的豎折,因為受寒,她說話的嗓音已經變得乾癟和沙啞。
「尚書大人明鑑。」
她停頓了一下。
「這背面的滿文批註,不是皇太極親手寫下來的字。」
布木布泰又看了一遍那道豎折,手指沒有收回去。
「寫下這一行字的人,我能夠認出來。」
「他分明就是十四貝勒多爾袞。」
癱在紙灰里的溫體仁原本半閉著眼,聽見這話眼皮跳了跳,扯著漏風的嗓子喊出了聲。
「荒謬!一個被貶為奴的北地蠻婦,為了活命信口雌黃,老夫同范文程書信往來數次,上頭蓋著金印,怎麼可能有假!」
「溫首輔別急著替你主子遮羞,且聽她把話說完,要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外頭那口大鍋正嫌不夠滿呢。」
林澈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布木布泰繼續往下說。
布木布泰把頭轉了過去,看了癱在地上的溫體仁一眼,然後又把目光轉回來,落在林澈身上。她說話的語調,已經比剛才平穩了一些。
「大人不知道這件事情。大金各部的貴胄,從小的時候就要練習寫字。皇太極的手腕力量很雄渾,他寫豎折的時候都是一筆寫到底,最後收鋒像刀砍下去一樣,不會有拖泥帶水。」
「但是背面的這些滿文並不是這樣。每一處豎折到了拐彎的地方,寫字的人都會停頓一下,墨跡也就積在那裡,成為一個細小的墨團。」
「多爾袞十二歲那一年,他在獵場上面馴馬,掉下來摔斷了右手的腕骨。太醫給他接骨的時候有半分偏差,所以到了嚴寒和陰雨的天氣,他的手腕就不能使用暗勁。」
「他寫字到了轉折的地方,必須停下筆來更換力氣。這個毛病在整個汗王宮裡面,只有貼身伺候過他的幾個福晉知道,別的人並不清楚。」
林澈從原來的地方走到了桌子旁邊。
桌上的盟書,還有燭火照著的滿文。
他低頭對那些字跡進行了端詳,果然就在那些豎折拐彎的位置,看見了米粒大小的積墨。
林澈把身體轉了過去。
他抬起腳,用靴尖在王登庫身上踢了兩下。
「王掌柜,你們大盛魁運糧草遞書信,在多爾袞的帳子裡,就沒瞧見過什麼會寫小楷的女人?」
王登庫把腦門緊貼著冰涼的石板,竹筒倒豆子般哭喊起來。
「回大人的話!小的上月底押著炒米去漠北,大汗金帳外圍滿護衛,說是受了風寒閉關,豪格請安都被擋在外頭!」
「當時在偏帳替十四貝勒擬文書蓋大汗金印的,正是剛搶去的漢人寵妾柳氏,小的親眼見她坐在多爾袞懷裡寫字啊!」
王登庫話音剛落,布木布泰搭在桌沿的右手猛然收緊,指甲在紫檀木上生生劃出五道白印。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原本蒼白的麵皮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連牙關都咬得發酸。
「原來如此,什麼閉關,皇太極定然早就死在多爾袞和那賤人手裡了!」
「盛京破城那天,皇太極自個兒帶兵棄城跑了,把我們姑侄像破鞋一樣扔在宮裡任人宰割!」
「如今他在漠北被親兄弟和寵妾聯手害死,連屍首都見不得光,多爾袞還想假借金印號令各部,簡直痴心妄想!」
林澈捲起桌上的盟書,似笑非笑的看著這個恨極了的女人。
「皇太極死活與本官無干,多爾袞當不當攝政王本官也不在乎,本官只想知道,你這些話若是傳去漠北,能換幾萬顆腦袋?」
布木布泰往後撤了半步,撲通一聲雙膝跪在林澈腳前,額頭觸在石磚上發出沉悶的響動。
「只要大人給一張皮紙一支筆,妾身就用科爾沁秘傳暗語給兄長和豪格寫信,皇太極一死,兩黃旗必反!」
「多爾袞手頭殘部才兩萬餘人,豪格若知父汗被害定會拼命,妾身還知道三處秘密存草點,願全部畫成輿圖獻給大人!」
「只求大人將來踏平漠北的時候,把多爾袞和那賤人的腦袋剁下來,扔給妾身當球踢!」
「好,本官向來喜歡跟聰明人做買賣,盧劍星,帶她去偏房備紙筆,寫完找通曉蒙滿文字的譯官仔細對驗。」
「若是敢耍半分滑頭,直接把她同溫首輔一塊塞進鍋里燉了。」
林澈吩咐完盧劍星,轉過身打量著院裡裝好的四十輛包鐵大車,沖門口候著的陳實招了招手。
「陳司吏,溫府和晉商分號的帳目核算完了沒有,天亮之前能不能拉進內廷?」
陳實捧著厚厚一摞新擬的清冊,凍僵的殘手微微顫抖,臉上的亢奮卻怎麼也遮掩不住。
「回部堂大人,溫體仁暗格起出鹽引折銀八十二萬兩,城中八家晉商地窖搜出現銀四百六十萬兩、赤金六萬兩!」
「外加各州縣田產鋪面折價二百九十萬兩,並錢府現銀和三百萬兩見票即兌的會票,今夜共抄下一千三百一十六萬兩白銀!」
「一千三百一十六萬兩,這幫整天哭窮的閣老與晉商,當真是我大明的活財神啊。」
林澈拍了拍陳實的肩膀邁步出門,翻身躍上黑鬃戰馬,馬鞭朝著東華門的方向一揚。
「去通知沈煉,把溫體仁、錢龍錫還有八個晉商掌柜全部鎖進囚車,跟在銀車後頭一起進宮,給皇爺送份早朝賀禮!」
寅時三刻,午門外的積雪被大車碾出兩道深深的泥濘,四十輛插著黑旗的重車停在乾清門前,壓得軸木發緊。
崇禎皇帝裹著一件貂裘,連冠帽都沒戴端正,踩著皂靴幾步跨出乾清宮正殿。
王承恩打著風燈緊緊跟在後頭,嘴裡不停的小聲勸著。
「皇爺,外頭風急雪大的,您仔細受了涼,讓林尚書把帳本遞進來過目就是,哪用得著您親自出來迎啊。」
「你懂什麼,朕坐在暖閣里聽著車輪響動,心裡跟貓抓一樣,不親眼看著那些國賊的民脂民膏,朕這口氣咽不下去!」
崇禎一把拂開王承恩的手站在漢白玉丹墀上,下方兩百名玄甲護法軍列陣分列,林澈按著尚方寶劍快步走上御階。
他從懷裡取出了總帳冊、盟書與狼頭金印,雙手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
「臣林澈幸不辱命,連夜抄沒逆臣溫體仁、錢龍錫及晉商八家,共獲金銀匯票折合一千三百一十六萬兩,請陛下御覽!」
崇禎接過尚帶著墨香的冊頁翻開,看著最後那串龐大的總數,捏著冊頁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一千三百一十六萬兩……朕為了湊齊遼東軍餉,連宮裡的器皿都拿去熔了,他們家裡的銀子比內帑還多上五倍!」
崇禎越說怒氣越盛,一腳踹在石欄杆上,展開盟書見到封溫體仁為大金議政王的字句,猛地把金印砸在青石地上。
「好一個清流首輔,吃著大明的俸祿,暗地裡給建奴當狗,還敢合謀斷朕北府軍的糧餉,把那兩個畜生給朕拖過來!」
緹騎立刻扯開木籠囚車,順著台階把穿了琵琶骨、凍得奄奄一息的溫體仁和錢龍錫扔在御階下。
錢龍錫抬起滿是血沫的臉,拼命拿額頭撞擊石板哭嚎起來。
「陛下饒命!臣在朝三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都是林澈屈打成招啊,自古刑不上閣臣,殺了我天下讀書人要罵暴君的!」
「暴君?朕要是早當這個暴君把你們全宰了,遼東何至於戰死數十萬人,陝西何至於易子而食!」
崇禎唰的拔出林澈腰間的佩劍,劍尖直指兩人的鼻尖,怒吼的聲音在雪夜裡迴蕩不休。
「傳朕旨意,今日免朝,在京四品以上百官及國子監監生全押去午門觀刑,逆臣與晉商主犯即刻凌遲,刮滿三千六百刀!」
溫體仁聽見凌遲兩個字,渾身猛烈抽搐了一下,褲襠里淌出一灘濁水,像條死狗般癱在雪裡。
林澈上前接過天子遞還的長劍,壓低了聲音從容開口。
「陛下,內賊已除,臣查明皇太極死在漠北,多爾袞秘不發喪篡位,臣已令人送信挑動豪格內訌,八旗必將自殘。」
崇禎聽到對頭暴斃的消息,腳步猛的往前一跨,一把死死抓住了林澈的衣袖。
「此話當真?皇太極那個心腹大患,當真死在塞外了?」
「千真萬確,李自成八萬大軍與新鑄的大炮火藥已在遼陽就緒,臣請旨即刻赴遼,待內亂一起便渡河踏平漠北!」
崇禎雙手重重拍在林澈肩頭,激動得眼眶泛紅,連連應下。
「好!朕把這一千多萬兩銀子裡拿出五百萬兩充作賞銀,就在這大內等你的捷報,去把他們的腦袋都提回來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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