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金榜題名時,天降鴻運來?
貢院街。
前幾日很緊張的那場亂子,已經隨著冰雪一起消融了,沒有剩下什麼蹤影。
差役們把街面上的污漬沖洗乾淨了。
沿街的茶樓酒肆也換上了大紅燈籠。
到處都是一種喜氣的樣子。
九天的春闈大考已經熬了過去,貢院三重龍門全部打開。
數萬名江南與北直隸的舉子,在客棧裡面苦等了半月。
現在總算等到了放榜正日。
天色剛出現一點亮光的時候。
貢院外面的空地上,人已經擠得無法轉身了。
鑼鼓發出很大的響動。
差役扯著公鴨一樣的嗓子,開始大聲進行報喜。
「中了!吳江吳偉業,是二甲第十六名!」
「松江陳子龍,是二甲第二十三名!」
「蘇州歸莊,三甲第四十一名,賜同進士出身!」
錦衣衛校尉小心地捧著泥金大字紅榜。
走到八字粉牆前面。
然後把紅榜一張接著一張貼了上去。
人群里爆出一陣又一陣叫喊,有人扯爛了儒衫發狂大笑,有人撲通跪在爛泥地里對著家鄉方向嚎啕大哭。
聚福樓二樓臨街的雅間裡,雕花窗欞半開著,復社幾名核心正圍坐著溫紹興花雕。
張溥額頭上裹著厚青布頭巾,臉色透著大病初癒的虛白,眼神里卻重新燒起了灼熱的亮色。
吳偉業連門都顧不上敲,猛的撞了進來,滿臉通紅直喘粗氣。
「天如先生!中了!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屋裡十幾個江南名士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眼巴巴盯著他。
張溥手指死死扣著桌面,連帶著聲線發顫。
「怎麼說?榜上……榜上可有名姓?」
吳偉業激動得鬍鬚亂抖,狠狠甩了一下袍袖。
「全中了!天如先生,您是二甲第三名!學生是二甲第十六,子龍兄二十三,咱們六十八名同仁中了五十一個!」
整間雅間轟的一聲炸開了鍋,陳子龍仰頭幹了碗裡的酒,任由酒水淋淋漓漓淌在衣襟上。
「哈哈哈哈!聖人庇佑,蒼天當真是有眼的!」
旁邊一人抹著眼淚,狠狠捶著窗欄發泄。
「那姓林的算個什麼東西!拉來叛軍拿刺刀逼著咱們查家底,還拿破饅頭羞辱士林,天下人還當咱們要遭殃呢!」
「結果朝廷不還是得按成法取士?他手裡那點破銅爛鐵,還能把大明的文脈斬斷了不成?」
另一名士子撫掌大笑,滿臉傲氣。
「八股文章那是代聖立言,取士之權在禮部翰林,哪輪得到兵痞流寇出身的兵部尚書指手畫腳?」
「聖上到底還是聖明的,天下江山靠咱們讀書人撐著,可不是靠他那幾千杆燒火棍!」
張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副原本佝僂的脊背,這一刻慢慢挺直了起來。
前幾天被林家父子逼著寫家私的恥辱,如今全被紅榜洗刷乾淨,那股指點江山的狂傲再度涌了上來。
他緩緩抬手虛按,嘴角勾起冷笑。
「諸位,慎言。」
「林澈不過是個粗鄙武夫,前日虛張聲勢,無非是借著他老子的勢頭嚇唬咱們書生罷了。」
「真到了治國平天下的關頭,皇上心裡明鏡似的,等咱們進了各部與都察院,有的是規矩慢慢收拾他!」
吳偉業跟著連連點頭,眼角眉梢儘是揚眉吐氣。
「先生說的是,等咱們授了官,或是留在京城掌了言路,江南那些案子定要聯名上奏,看他還能跋扈幾天!」
正舉杯相慶時,樓下嘈雜的人聲卻古怪的靜了一瞬。
緊接著,馬蹄的聲音已經急促地響了起來。
馬從殘雪上跑過來,發出踏踏的聲音。
四名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在前面敲著銅鑼,讓人群往旁邊進行讓開。後面跟著司禮監太監,手裡把明黃絹布舉得很高。
「聖旨到!今科新晉進士、同進士,全部都要接旨!」
太監的嗓子十分尖細,聲音從風雪裡面傳到了街上很遠的地方。
陳子龍愣了一下,然後拍著手笑了起來。
「聖上的恩旨已經來了!」
「往科沒有內廷太監出宮宣旨,這是很大的殊榮。皇上一定是覺得咱們受了委屈,所以降下厚恩,對士林進行安撫。」
「走,咱們去迎旨,然後謝恩!」
張溥把青巾和袍服整理了一遍。
一種志得意滿的樣子。
他帶著一眾士子,腳步很快地下了樓。
貢院外面的泥地里。
已經有一大片人整齊地跪了下來。
膝蓋泡在冰水裡面,但是一張張年輕的臉上,還是有很多掩蓋不住的狂喜和得意。
司禮監太監站在高台上,扯開明黃色的絹帛,扯著嗓子念出聲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帝王御極,必以實學濟世,以厚德安民。朕承天序,深念今科士子久困寒窗,雖通經義,恐未諳庶務。驟歷民瘼,易生乖戾;猝掌機樞,恐玷清名。朕心甚恤之!」
前排跪著的張溥聽著開頭這幾句,心裡更穩當了,這分明就是皇上在體恤士林。
那太監的嗓門突然又拔高了幾分,又尖又細,順著冷風颳過全場。
「為此,特開皇恩,於京師設立武英備用館,不拘一格,育宰輔之才!凡今科登科之一甲、二甲、三甲進士,一律照舊例實授品級~一甲授翰林修撰、編修,二三甲各按甲第授官賜銜!俸祿如例全額支領,由光祿寺賜宴供給!
諸進士入館之後,脫產研習政道實務一年,不理庶務案牘,暫不放外任知縣,暫不補六部實缺,待一年期滿、實學考成卓異者,再行破格大用!」
底下一群舉子腦子裡嗡的一聲,全給震懵了。
張溥猛的仰起脖子,死死瞪著上頭宣旨的人,簡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脫產在館裡受訓,一年內居然不放實缺?
大夥還沒從這股子茫然里緩過神,台上的嗓音卻越來越冷。
「館中特聘實務名師,日授火器鑄造、海防潮汐、水利營造、財計核算諸學!自下月起,依照前朝考成法,按月考核,季終大比!凡考列甲等者,破格提拔,實授六部主事與上等知縣;考列丙等者,削俸留堂;若連續三次大比位列丙等墊底者~」
太監冷眼瞥著底下這片慘白的面孔,清了清嗓子,迎著風雪一字一頓地念下去。
「若連續三次考列丙等墊底者,視為才具不逮,當即官降兩級,剝奪本屆放缺結業之格,打回班底留級重修!一日不通實務,便一日不得出閣授官,直至核考通過為止!欽此!」
整條貢院街頓時靜得滲人,只剩風雪在半空呼呼刮著。
幾個年紀已經很大的舉子,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
摺扇啪嗒一聲掉了下去,在爛泥水裡面。
他們的身體已經軟了,快要不能坐住的樣子。
「留……留級重修?」
「就是考不過的話,一輩子都不給放缺了?」
吳偉業的嘴唇變得發白,伸出顫抖的手,去拉旁邊陳子龍的衣服。
「子龍兄……我沒有聽錯吧?」
「考了這麼多年才考出來的進士,現在關到館裡,按照童生那樣反覆考試。」
「要是一直沒有考過,同榜的人都去當縣令,當大官了,自己還要在館裡面一年一年留級復讀。」
「這比殺了咱們還要更加丟人。」
陳子龍的臉色已經青了,又變成白色。
他的兩隻手放在袖子裡面,握著,指節都已經發白了。
品級給了,俸祿也給了。
但是留級這兩個字。
讀書人的臉皮,被這樣揭下來的事情。
人群在驚慌了一陣之後,後面開始出現小聲說話的聲音。
幾個平時在鄉試裡面拔尖的江南舉子,互相看了看眼睛。
他們臉上的慌張慢慢少了,傲氣又開始出現在臉上。
「慌什麼!」
「只是在那個館裡學習一年而已!」
一個年輕舉子冷哼了一聲。
他拍了拍膝蓋上面的雪,然後站了起來。
「聖旨已經寫得很清楚了,考到甲等就能連升,一年就能往三品去了。」
「留級復讀是給蠢材準備的事情,和咱們沒有什麼關係。」
「最難的八股經義,咱們都已經能夠倒背如流了。」
「工匠和帳房教的粗淺雜學,咱們也能夠學會。」
「就是這個道理!」
另外一個人把腦袋抬了起來。
臉上是不在意的表情。
「火器,水利,還有算帳。」
「每一季都拿甲等,一年之後越級升上去,直接成為正三品,甚至能夠出巡各方。」
「天子這是給咱們準備了通天路。」
「被這個事情嚇破膽的人,才是真正的窩囊。」
這些狂妄的話,很快就在舉子中間傳開了。
他們都是千里挑一考出來的進士。
墊底留級這種事情,不會落在自己身上的。
此時他們的眼睛裡面。
全都是那根看著伸手就能拿到的青雲胡蘿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