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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溫水烹清流,大明第一損招

  「要是現在變卦,不僅天下學子要鬧,內閣那幾位老匹夫也絕不會幹休!」

  崇禎猛的剎住腳,金絲皂靴在厚實的長絨氈毯上碾出半圈褶子,他撐著紫檀御案的邊緣,胸口呼哧呼哧直喘。

  林澈隨手撣了撣官服前襟,嘴角扯出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變卦?陛下,臣何曾說過要變卦了?」

  暖融融的殿閣里,林澈的聲音聽著格外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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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科春闈,考官照樣點,卷子照樣閱,該出的八股文題目一個字都不改。

  放榜那一日,一甲三名、二甲進士、三甲同進士,朝廷按著舊例足額錄取,一個缺額都不許剋扣。

  跨馬遊街、瓊林宴、御賜金花,排場不僅不能少,還得辦得比往科更加風光體面,臣要讓天下的讀書人都看著,朝廷給足了士林體面,天子聖德汪洋,何曾虧待過他們分毫?」

  崇禎被繞得有點發蒙,眉頭擰得死緊,手指不耐煩的在案几上敲打。

  「林卿,你方才還痛陳八股誤國,恨不得將這幫蠹蟲全掃出朝堂,眼下又要大封大賞,把三四百個不知兵不通財的書生招進來,那朕改制的心思豈不是全白費了?」

  王承恩縮在一旁,小心拿眼角餘光打量著林澈,半個字也不敢多嘴。

  林澈往前邁了半步,身子稍稍傾過去,眼神裡帶出幾分冷意。

  「陛下,殺豬若是一刀捅在脖子上,豬是要拼死蹬腿嚎叫的,說不得還要咬碎圈門、拱翻籬笆。可要是架起一口大鍋,添上溫吞水,慢火細燉,往裡頭丟幾把精細的白菜葉子,那豬只當是泡澡進補,直到皮肉滾爛、骨髓酥軟,它都不知道自己已經進了閻王殿。」

  崇禎眼皮一跳,整個人往前探著身子。

  「怎麼個溫水烹法?」

  「名分給他們,實權扣下來。」

  林澈的聲音壓得很低,字句卻極沉。

  「這幫新科進士跨過金鑾殿、謝了皇恩之後,吏部一律不得發放實缺!

  不管是一甲的探花榜眼,還是二甲三甲的進士,通通不准外放知縣,不准留京做六部主事,更不許進通政司、都察院去當言官清流。

  陛下只需下一道恩旨,就說天子體恤寒窗之苦,念及新科進士久居書齋、不通庶務,恐其驟居要職遭奸吏蒙蔽、玷污清名,故而特設天子門生政道研習班,全員脫產,閉門進修一年。」

  聽見天子門生這幾個字之後。

  崇禎的眼角連續跳動了幾次,呼吸也變得很粗了。


  「不放實缺,他們的品級俸祿要怎麼辦?」

  「按制照發!」

  林澈看著他說道。

  「狀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編修。二甲三甲應該授什麼官和什麼品,吏部就照章擬旨。俸祿一文也不少,光祿寺的恩賜也繼續供應。」

  「他們天之驕子的體面,要給得很完整。」

  「但是這些全部都是虛銜。沒有印,沒有權,也沒有差遣。一日沒有結業,就一日不能去插手實務。他們只需要安心做一個拿俸祿的掛名官。」

  林澈的眼睛裡面,出現了一點嘲笑的樣子。

  「進了研習班以後,規矩就已經不能由他們了。」

  「每日卯時三刻點卯。」

  「第一堂課不講四書五經。皇家火器局的老匠人會過來,給他們講佛郎機炮膛線鑄造與黑火藥提純之法。」

  「第二堂課,讓戶部經年老帳房教他們看四柱清冊,計算海關折銀與江南漕運耗羨。」

  「第三堂課就去城外工部的水閘邊上。他們拿著算籌,測量冰雪消融時候的流速,還有泄洪斗門開闔之算。」

  「他們說自己是文曲星下凡。那麼就讓他們在實務上面,把本事拿出來。」

  崇禎已經聽得愣住了。

  他的手抬在半空裡面,一直沒有放回去。

  過了半天之後。

  他低著聲音說道:

  「讓天子門生和翰林清貴,去聽鐵匠、泥瓦匠和算盤帳房講課。」

  「這些書生很自命不凡,他們應該不能接受這樣的事情。」

  「御史台那些老學究,怕是會抬著棺材來到午門哭諫。」

  「他們沒有哭諫的理由。」

  林澈把下巴往上抬了一點。

  臉上的平淡,很硬氣的樣子。

  「聖旨上面寫清楚就行。這是聖天子親授實務,不拘一格育宰輔之才。」

  「陛下教給他們的,是治理天下的真本事。也是給他們鋪好通往內閣大學士的路。」

  「有人出來反對,那就是公然抗旨,不尊天子之訓。」

  「也就是承認自己只會背死書,其他事情都不會,是尸位素餐的廢料。」

  「他們平時一直在說格物致知。現在朝廷真的讓他們格物了,他們不能說聖賢書裡面沒有這門學問。」

  王承恩站在旁邊,冷汗已經不停地出來了。


  後背的裡衣濕了很大一片。

  他伺候過兩朝皇帝,朝堂傾軋的事情也見過很多。

  但是這麼狠辣的手段,他還沒有見過一次。

  崇禎在心裏面,把這幾句話重新想了一遍。

  繃緊的臉皮慢慢鬆開了。

  然後從喉嚨裡面,發出了一聲嘆氣。

  「妙。」

  「這確實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但是這些舉子,如果真的硬著頭皮熬過了一年呢?」

  「陛下,他們不能只是熬。」

  林澈冷笑了一聲。

  他的眼神變得很利落,讓人被扎了一樣。

  「沒有這麼便宜的差事。」

  「這時候就要請出前朝江陵相公的看家法寶,考成法!」

  「張居正的考成法?」

  「正是張江陵的考成法!」

  林澈揮動了一下大袖。

  很篤定的說話。

  「研習班每月有一場小考,每季有一場大考。到了歲末,還有天子親臨的歲計終考。」

  「考卷不會考策論八股,只考實務核算。」

  「給你三萬兩餉銀,還有五千兵馬,沿途折損幾成,糧台應該如何調度。」

  「再給你一處坍塌河堤。需要條石几方,需要糯米灰漿幾何,都要算出來。」

  「晉升考核的算法,臣已經替吏部擬好了。」

  「以今科初授的品級作為底子。所有入班的人,每月小考都核驗實務,列甲的人就累積實政積直。」

  「每季大考評定甲等的人,吏部不拘常格,直接破格擢升一級。」

  「一年期滿以後,歲計終考拔得頭籌的人,由陛下親自硃批。官階在當堂再直升兩級。」

  「等到一年結業放缺的時候,六部實權清吏司、江南膏腴上縣,還有九邊糧餉咽喉要缺,都按照這一年攢下的實政積直排定先後。」

  「分高的人,先行擇缺。」

  林澈看著崇禎,又繼續說了下去。

  「陛下可以算一算。」

  「一甲狀元初授從六品修撰,他本來就已經占著底子了。」

  「如果他真有治世奇才,小考積直拿滿,四季大考連續升四階,歲末終考再跳兩級。」

  「只需要一年,就能夠連拔六級。」


  「明年出閣的時候,直接實授正三品大理寺卿、順天府尹,甚至外放從二品巡撫,督撫一方。」

  「這就是一根天大的胡蘿蔔,已經吊在他們眼前了。」

  「那些覺得自己胸懷錦繡的書生,看見以後都會眼紅。」

  「為了這些官位,他們就會發瘋一樣地去鑽研鑄炮帳冊,還有算盤糧餉。」

  林澈收了收笑意,臉色沉了下來。

  「可若是考列乙等,原品扣分留訓;至於丙等……」

  「丙等者,當月積直清零,罰俸三月,當堂通報誡勉!連續三次考列丙等墊底者,當即官降兩級,剝奪本屆放缺結業之格,打回班底留級重修!

  旁人一年出閣飛黃騰達,他便在班裡一年又一年的復讀,直到把實務算術啃透為止,這滿堂同年看著,誰丟得起這個人?誰敢不用命去學?」

  崇禎一巴掌拍在紫檀案上,茶水濺得摺子到處都是,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在大殿裡來回踱步。

  「大明第一損招!林卿,你這當真是大明第一損招啊!」

  崇禎猛的剎住步子,臉膛漲得通紅,手指點著林澈笑罵起來。

  「文官們平日裡最愛拿名節壓人,今日你這一手,卻是用名節生生套在他們脖子上收絞索!

  考不過那是他們無能,辜負聖恩,全天下百姓只會罵他們是草包,誰還能怪罪朝廷?

  東林黨那些老賊想安插門生進各部掌權?行啊,先來研習班裡考考鑄炮算帳!考不過,朕名正言順把他們全拔了!」

  王承恩連忙拿布巾給崇禎擦桌子,低著頭陪笑。

  「皇爺,林尚書此計,真乃天縱奇謀,奴婢聽著都覺得,這幫江南士子進了這研習班,怕是比進詔獄還要難受十倍呢。」

  林澈正了正神色,對著崇禎認真拱手。

  「陛下,臣謀劃此局,並非單純為了整治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舉子,更不是為了黨同伐異。」

  崇禎止住笑意,目光沉凝的看著他。

  「林卿直管說下去。」

  「大明之疾,已入骨髓,外有建奴叩關,內有流寇蜂起,而朝廷中樞,文臣不知兵法軍旅,邊關將領不通律令財計。」

  林澈站在殿中,字字清晰落地。

  「武人手握重兵便跋扈自雄,如袁崇煥之流,擁兵自重、殺良冒功

  文官高坐廟堂則空談性理,如錢龍錫之輩,私通海商、坐視國帑空虛,大明若想重生,非得兵文合一不可!

  這研習班明面上考較實務,暗地裡臣要將它辦成武英備用館,凡入館者,必須脫產研習軍旅轉運、馬政糧台與新式火器的實戰調度,一年之後能走出來的,才是真正能替陛下提刀平亂、提筆安民的鐵血棟樑!」


  崇禎聽得呼吸發促,快步走下石階,伸手緊緊扣住林澈的肩膀,眼眶有些發紅。

  「先生之謀,直指江山社稷之根本!好,就依先生所奏!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撲通跪倒在地上。

  「傳朕旨意,今科春闈閱卷照常,榜單由內閣從速擬定呈覽,另著司禮監會同內閣,即刻草擬開設武英備用館育才恩詔,待放榜之日,與金榜一同昭告天下!」

  「奴婢遵旨!」

  暖閣外風雪大作,夾著冰碴子砸在窗戶上響個不停,而紫禁城這間屋子裡,一張大網已然悄無聲息的落了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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