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斯文掃地!
武英館的朱漆大門已經打開了。
門楣上面沒有掛著匾額,連一塊也沒有。
兩排拿槍的北府軍銳士站在廊下,把胳膊抱了起來。
槍頭上面的刺刀,有冷的光。
三百多個新科進士已經穿上了光祿寺新發的青色襴衫。
袖口上的漿洗摺痕,還是新的樣子。
他們心裡害怕,然後一個個跨過很高的門檻。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正堂最前排擺著紫檀木桌案,已經擦得十分發亮了。
二甲傳臚張溥帶著吳偉業和陳子龍等江南名士,邁著大的步子走過去。
他們坐下,把中間能夠曬到太陽的位子占住。
堂屋西南角,很暗的地方。
山西大同府來的三甲末尾進士王大牛,把脖子縮著。
兩隻手放在粗布內襯上,不太自在地摸了幾下。
他看見第三排有空位,剛要過去坐下。
啪!
陳子龍拿著泥金摺扇,拍到了桌面上。
「這裡已經有人坐了。」
「那個從北邊來的同年。」
「你往後面挪一下。」
「你身上有煤灰的氣味。」
「不要把天如先生的東西熏髒了。」
王大牛停住了腳,沒有再走。
他的臉皮漲起來,成了發紫的顏色。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粗手。
老繭和凍瘡的印子,都長在上面。
周圍那些江南才子捂住鼻子,看他的樣子很嫌棄。
王大牛沒有說話。
他把桌上的粗瓷筆洗抱起來,然後走到最後面去了。
靠門的角落,很冷的一個位置。
「子龍兄。」
「這些人是靠著邊地恩蔭進來湊數的粗人。」
「沒有必要和他們計較。」
「聽他們說話,也會把咱們的清聽弄髒。」
「偉業兄說的是對的。」
「咱們進館,是為了應付皇差這件事情。」
「資歷攢夠了,就要到翰林裡面去。」
「這種家裡打鐵燒炭的鄉巴佬。」
「坐在一起,咱們的斯文就沒有了。」
「各位不用擔心。」
「等那些匠人和帳房上來胡說的時候,咱們把眼睛閉上休息。」
「當作是在聽狗叫。」
「兵部那位林尚書,也不能拿著刀逼咱們去打鐵。」
前排的鬨笑聲傳了過來,
坐在中排偏右的林守成整理了一下衣服。
聽見旁人議論自家那個逆子,
他老臉有些掛不住。
他乾咳幾聲,
挺直腰板擺出一副大儒的架勢。
他這次運氣很好,
順天府閱卷官硬是把他的卷子塞進了三甲。
他摸著桌上朝廷發的烏木算盤,
心裡卻直犯嘀咕。
這東西平時都是帳房先生弄的,
聖人門徒怎麼好去碰這種銅臭東西。
銅鐘在廊下敲響了。
一個缺了半截手指的老匠人邁步走上堂。
他懷裡抱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四書五經,
而是一塊黑木板和兩把銅卡尺。
還有幾個裝滿灰白石塊和鐵塊的粗陶罐。
老匠人把陶罐重重的放在桌上,
震的木板發出響聲。
「各位進士老爺。」
「小老兒姓孫,
在火器局打了四十年鐵。」
「今天頭半場,
奉了林尚書的命,
不教各位造槍炮~」
「那種軍國絕密,
各位老爺也沒資格碰。」
「今天就講講物性提純和金屬應力,
還有什麼幾何彈道。」
「大明以前造軍械。」
「文官老爺連生鐵熟鐵的含碳都分不清,
什麼酸鹼中和更是一竅不通。」
「就知道大筆一揮剋扣工料,
造出來的火銃十桿裡面有三桿都要炸膛。」
堂下前排的張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兩隻手放在寬大的袖子裡,
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吳偉業用指甲蓋挑著茶碗裡的茶沫,
和旁邊的陳子龍對視冷笑。
「孫匠頭,
本官問你。」
「這煎鹽熬鹼的東西,
都是方士匠人的奇技淫巧。」
「禮記裡面都說了,
用旁門左道亂政的都要殺。」
「你們不在局裡安分呆著,
跑到天子的地方大談什麼物性幾何。」
「就不怕折了陽壽。」
一個湖州出身的復社進士斜看著講台,
滿臉不在乎的表情。
孫匠頭那張醬紫色的老臉抽了一下,
伸出殘缺的手指。
他重重敲在黑木板上畫著的幾何圖上面。
「這位老爺,
我不認得什麼禮記。」
「我只認得永平城外的那場大雪。」
「咱們北府軍四十門重炮,
能在二里外把建奴轟碎。」
「靠的就是算出來的膛壁厚度,
靠的就是算準的斜度仰角。」
「要是按老爺們嘴裡的聖人禮法去造炮。」
「建奴的馬刀這會兒已經砍進紫禁城了。」
「你……你個賤匠。」
「怎麼敢對朝廷命官這麼無禮。」
「無禮。」
「林尚書發話了,
在這武英館裡。」
「算不出滷水結晶折耗的,
解不開幾何圖的,
到了月底就是丙等。」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
「生鐵打熟鐵的損耗是多少,
炮身抬高三度鐵球落點偏多少,
各位老爺愛聽不聽。」
「月底要是算不出這幾道大題,
就趁早準備好銀子等著留級。」
孫匠頭根本不吃文官嚇唬那一套,
抓起白石頭就在黑木板上寫。
他咔嚓咔嚓寫下了一連串算式和幾何切線。
林守成瞪大了老眼,
盯著木板上那些圓圈斜線和古怪符號。
他只覺得那些白道道在眼前晃來晃去,
腦仁都在嗡嗡響。
什麼高處落下來的速度倍增,
什麼硝水冷卻結晶的。
這跟四書五經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
在最後排的角落裡,
王大牛卻把脖子伸的老長。
他的眼睛亮的嚇人,
他爹活著的時候就是大同邊軍的鐵匠。
他從小就在爐火邊拉風箱。
後來衛所千戶看他算帳利索,
又讓他幹了幾年軍械庫的帳房。
孫匠頭講的那些提純去苦水的道理,
還有冷熱鍛打改變生鐵門道。
這些東西字字句句都解開了他以前打鐵的困惑。
他抓起毛筆,
在草紙上飛快的記著那些算式。
半個時辰過去,
孫匠頭收拾東西下了堂。
緊接著換上來一個穿青袍的戶部老算吏,
這人顴骨長得很高。
老算吏身後跟著幾個小吏,
抬上來兩筐厚厚的陳年黃冊。
他們往桌子旁邊一倒,
弄的到處都是灰塵。
「我是戶部江西清吏司的老吏周扒皮。」
「今天後半場,
教各位老爺撥算盤。」
「核算江南漕運的帳目。」
「都把桌上的算盤擺正了。」
周老吏抓起戒尺,
啪的一下抽在桌子上。
聲音聽著尖銳刺耳。
「崇禎二年,
蘇松常三府起運一百二十萬石米。」
「按舊例加四耗米,
過淮折席銀每石三分五厘。」
「沿途過閘雇夫,
倉鼠漂沒,
都是層層剝皮。」
「現在給你們半個時辰。」
「把這三府漕糧進京時候的實存米數,
還有折耗銀兩總數。」
「都給我分毫不差的算出來。」
前排的江南名士們依舊穩穩的坐著,
連手指頭都懶得往算盤上搭。
張溥眼皮稍微抬了一下,
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江南漕運裡面的貓膩,
有一半都進了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腰包。
這筆糊塗帳別說是一個九品老吏,
就是戶部尚書來了也別想算清。
他倒要看看誰敢在這上面較真。
林守成這時候卻坐不住了。
剛才那堂格物幾何課,
那匠人滿嘴的酸鹼和受力。
聽的他就像掉進雲霧裡面一樣,
連半個字都沒有記下。
可是這算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來之前在心裡盤算過,
自己好歹是兵部尚書林澈的親爹。
雖然那個逆子大逆不道,
可自己要是在這館裡拿了第一。
將來也能壓一壓那逆子的氣焰,
讓他知道誰才是林家的頂樑柱。
「哼,區區加減乘除之術,老夫當年在鄉里主持祭祀分肉時,也是掌過總帳的,何足道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