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場席捲大明的思想風暴
正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盆偶爾發出點細碎的爆裂動靜。
林澈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瞥了一眼那支筆頭炸開的狼毫,隨手就給扔進了炭盆里。
火苗順著筆桿往上爬,毛尖瞬間就燒卷了,縮成一團焦黑。
看著跳動的火光,林澈眼前又浮現出長街那個死胡同里的場景,那顆光禿禿的月代頭還滾在血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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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他的人是死了,可派那些人來的黑手還躲在暗處。
不過他現在要做的,可比殺幾個浪人有意思的多了。
他要讓那座島上幾百年攢下來的白銀,一船接著一船的駛進大明的港口。
讓那些曾經舉著倭刀來砍他腦袋的東西,全都跪在礦坑裡替他挖銀子。
這不叫報仇。
這叫收利息。
林澈伸了個懶腰,把桌上剩下的那些推演草稿攏到一塊,全塞進了炭盆里。
宣紙燒的極快,火光一下子竄上來,照亮了那張年輕臉龐上透出的那股陰狠勁。
幾天後的外城南區,一間藏在暗處的地下書坊里。
「拓土辟疆即為替天行道,存天理,滅外夷。」
崩飛的木屑落的滿案台都是,光著膀子的老刻工鼓起腮幫子,吹開棗木板上的灰。
他盯著那行反刻出來的字,乾癟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到底還是沒敢吱聲。
發霉的紙漿味混著刺鼻的松煙墨味,順著低矮的作坊頂棚往外冒,又被冷風卷著衝出了狹窄的胡同口。
長條木案前頭,十幾個滿身都是汗污的夥計正沒日沒夜的趕著工。
旁邊的土窯間裡,劣質草紙不斷的被塞進印刷槽,夥計們壓下滾筒時還喊著整齊的號子。
那三千字打著孔門聖旨旗號的狂言,就這麼被瘋狂的拓印出來。
一千冊,兩千冊,墨都還沒幹透就被粗麻繩捆成了一摞摞的,全塞進等在後門的騾車裡拉走。
沒人知道僱主是誰,反正預付的銀子給的足,刻工們也就懶得去問來路。
在南城,這就是規矩。
同一時刻的教坊司天香閣里。
暖爐里的沉香散著股甜膩的氣味,輕薄的羅帳跟著微微晃蕩。
一個面帶紅暈的頭牌嬌滴滴的靠在某位兵部給事中的懷裡,指尖在男人起伏的胸膛上輕輕的畫著圈。
「大人,奴家昨兒聽那些跑船的恩客,說了樁奇事。」
她把紅唇湊到給事中的耳邊,刻意壓低了聲音。
「說那茫茫東海之外的日本國,有一座叫石見的仙山,只要往地下挖三尺,全是澄光瓦亮的雪花銀,那儲量何止數億兩啊……」
她停頓了一下,語調里忽然帶上了幾分委屈。
「若大人能從那仙山拉回幾車銀子,可就有錢給奴家贖身,帶奴家脫離這苦海了。」
給事中原本還在她腰上遊走的手,猛的僵在了半空。
他一把推開懷裡的軟玉溫香,連外袍都顧不上披,光著腳就踩在了冰冷的青磚上,抓起桌上的冷茶壺仰著脖子死命的猛灌。
他試圖把那狂跳的心緒強行壓下去。
眼下已是崇禎元年的歲末,昔日權傾朝野的閹黨才剛被連根拔起。
朝野上下正忙著清算逆案,當官的人人自危,全都在絞盡腦汁的琢磨著重新站隊。
可即便是他這種每天在朝堂震盪中戰戰兢兢,只想保住頭上那頂烏紗帽的京官。
在聽到數億兩這三個字的時候,骨子裡還是不受控制的繃緊了。
他沒回床上躺著,就這麼坐在桌前,對著那一盞跳動的燭火沉默了很久。
次日清晨,初冬的寒霧還沒散乾淨。
順天府南城大柵欄的一間兩層茶樓里,這會兒早就擠滿了各色人等。
驚堂木重重的砸在油膩的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穿著灰布長衫的說書人清了清干啞的嗓子,雙手捧起一本字跡粗劣的薄冊子,唾沫橫飛的開了講。
「列位看官,咱們大明朝百年來的書生可都念歪了經,你們道當年王陽明老先生在貴州龍場,為何能一夜悟道?」
「全賴他在偏僻驛站里,遇到一個患了疫病快死的老商賈,王老先生心善替他收屍入殮,卻偶然從那商賈貼身的褡褳里,摳出了半卷孔夫子親筆寫下的大同真解啊。」
他把手裡的冊子高高舉起來,在半空中使勁晃了兩下。
「上面寫的清清楚楚,華夏之邦乃天下之主,化外蠻夷皆為未開化之野獸。」
「聖人教咱們存天理滅外夷,這天理是讓聖賢光輝普照四海,而那些不服王化的外夷,必須用火銃和鋼刀去根除!」
底下頓時一片譁然。
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打滿補丁長衫的落魄書生猛地站了起來,漲紅著臉拍著桌子大罵。
「一派胡言!孔聖人講究修齊治平,以德服人,怎會留下這種充滿血腥殺伐之氣的偽作?」
「將孔孟之道扔進泥沼里踐踏,你們這是要毀我華夏千年道統!」
他這話音還沒落,旁邊一桌几個腰裡掛著鋼刀滿臉橫肉的武夫,就冷笑著圍了過來。
領頭的黑臉漢子把半壇濁酒重重的砸在書生面前,濺出來的酒水灑了他一身。
「酸腐至極。」
黑臉漢子一把掀開衣襟,露出胸口那道陳年的刀疤,聲音粗礪的很。
「老子在宣府吃了三年沙子,親眼看著同袍餓的啃馬鞍子,朝廷欠的餉銀連個銅板影兒都沒見著。」
「你那套以德服人說給韃子聽,韃子拿彎刀回你。」
他伸手一指桌上那本粗糙的冊子。
「東海外那個島國,地底下埋著數億兩白銀,那是老天爺留給咱大明續命的寶庫。」
「九邊將士吃不飽飯,西北流民為爭一口觀音土都在易子而食,那些銀子擱在番邦就是暴殄天物。」
「拿下那座銀山,將士頓頓吃肉,災民人人有糧,這難道不是孔夫子說的大同之世?」
書生被他那股氣焰壓的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正想開口反駁。
「你說去搶是海盜?」
黑臉漢子手腕猛地一翻,單刀連著鞘砰的一聲砸在桌面上,震的殘茶四處亂濺。
「那我問你,年年餓死在溝里的百姓算什麼,你那聖賢書能餵飽他們嗎?」
書生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想說能。
可他想起了自己,十年寒窗苦讀,三次鄉試,每一次都在最後一關被死死的擋了回來。
不是文章寫的不夠好,是沒有銀子去疏通那些關節。
老家的水田被鄉紳巧立名目給侵吞乾淨了,他寫了狀子告到縣衙,縣衙轉頭就把狀子退了回來,紙上甚至還沾著吃剩的油漬。
最後一封家書還是鄰居代筆的,說他母親餓的渾身浮腫,已經下不來床了。
他低下頭,死死的盯著桌上那本粗糙的大同真解。
封皮上那句拓土辟疆即為替天行道,幾個歪歪扭扭的墨字,深深的扎進他恪守了二十年的信條里。
他心裡清楚這是歪理。
可當那種不顧一切向外擴張的理論,和數億兩白銀的實際利益縫合在一起,再被披上孔聖人遺訓的外衣時。
他攥緊那本冊子的手在不停的發抖,卻不是因為憤怒。
茶樓里的氣氛這會兒算是被徹底點燃了,底層的商販賭徒和苦力們紅著眼,互相爭論著該怎麼造船出海,仿佛那石見銀山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了。
二樓的書生默默的坐回椅子上,把那本冊子悄悄塞進了袖口裡。
南城的這股流言蔓延的極快,不到半日,經由無數暗樁腳夫和教坊司的枕邊風層層傳遞出去。
這流言到底還是傳進了內城那些達官顯貴的耳朵里。
內閣次輔錢龍錫的書房內地龍燒得滾燙。
「狂悖!無恥之尤!」
一本剛從國子監搜繳來的《大同真解》被狠狠砸在青磚上。錢龍錫一襲織錦常服,氣得鬚髮皆張,指著下方的門客厲聲怒斥:「拓土辟疆即為替天行道?老夫歷經三朝,從未見過這等指鹿為馬的妖言!若任由亂臣賊子去海外胡作非為,大明道統何在?」
他徑直跨到書案前揮毫潑墨,舍了內閣私章,抓起禮部尚書的堂印重重砸下。
「拿去禮部衙門!」幾份墨跡未乾的部牒被狠狠拍在門客胸前,錢龍錫森然道,「知會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嚴查南城書坊!凡傳閱此妖書者,按造妖言罪先打五十殺威棒,敢有反抗,就地正法!」
幾名門客嚇得噤若寒蟬,捧著公文連滾帶爬地退下。
房門砰然合攏,屋中僅剩管家錢福。
驟然間,次輔大人臉上那大義凜然的怒容如潮水般褪去,化作惡狼嗅到血腥般的極致貪婪。他彎腰拾起那本被貶為「妖言」的薄冊,仔細拂去灰塵,坐回太師椅中貪婪地摩挲著紙頁。
「錢福,」錢龍錫壓低聲音,「支一萬兩不記名銀票,連夜去一趟曲阜衍聖公府。莫遞拜帖,用銀子撬開管事們的嘴。老夫要知道,孔廟地宮裡到底有沒有這本秘書的底稿。」
他乾枯的指甲幾乎摳穿封皮:「如此滔天富貴,錢家必須分一杯羹。」
「老奴明白。」錢福佝僂著背連連應聲。
錢龍錫死盯著跳動的燭火,眼中滿是算計:「再八百里加急傳信無錫老家,讓老二把剛下水的三艘五百料沙船全改成海船!配足鳥銃火炮,找老通事引路,順著這書里的海圖直下倭國!」
紫檀桌面被指甲劃出尖銳的聲響,錢龍錫冷笑一聲:「國庫是個無底洞,皇上遲早要向我們這些老骨頭伸手。前幾日駱養性那條瘋狗拿著不知哪來的黑材料上門,硬生生敲去了老夫不少錢!我估計這還只是個開頭,等他們嘗到了甜頭,日後指不定還要怎麼獅子大開口。」
「不管那石見銀山是真是假,錢家必須先吞下這口肥肉。把窟窿填上,日後保命的本錢才能多一分。」
腳步聲遠去。搖曳的燭光照著那張皺紋縱橫的老臉,半個時辰前那痛心疾首的賢臣模樣,猶如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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