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攤牌了,朕就是個光杆司令
就是在那種日子裡,有幾個人跟著他熬了過來。
王承恩是最早的,這個口齒不伶俐且辦事不圓滑的半老太監在信王府連個體面的差事都混不上。
可滿府的伶俐人都在給魏忠賢遞消息的時候,只有這個笨人把飯菜一口口先替他嘗過,夜裡守在門外的腳步聲一夜都沒斷過。
沈煉是後來的,信王府遭閹黨斷糧的那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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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沉默寡言的錦衣衛小旗官冒著掉腦袋的風險。
他從北鎮撫司的軍糧里偷了兩袋陳米,天不亮就塞進王府角門。
被人撞見後挨了四十軍棍,趴在床上養了三個月,一個字都沒往外吐。
登基之後他清洗閹黨並整頓錦衣衛,從幾千人里把沈煉撈了出來放在身邊當暗樁。
盧劍星和靳一川是沈煉帶出來的人,根底乾淨且手上有真功夫。
這些人不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心腹班底,一個命若懸絲的親王哪有什麼班底可言,他們只是在他最不值錢的時候恰好沒有背叛他。
僅此而已。
崇禎把目光從門縫處收回來,指腹在扶手上摩挲,感受著木頭傳來的涼意。
他十八歲登基坐上這把椅子不過一年多。
可這一年裡他已經明白了一件事。
紫禁城裡的忠心和外頭菜市場上的豬肉一樣,都是論斤兩賣的。
內閣有內閣的價碼,六部有六部的行情,連司禮監那幫太監的膝蓋往哪邊彎,都要看今年的冰敬炭敬收了多少。
錦衣衛更不用提,駱養性名義上是他的鷹犬,暗地裡早就被文官集團餵熟了。
他能用的人,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張臉。
崇禎緩緩挺直脊背,將那股疲軟的情緒強壓下去,重新板起臉。
「你們三人,自今夜起分頭行事。」
他先看向左側跪著的盧劍星與靳一川,語氣很硬。
「你們二人接著盯林澈,他見了誰說了什麼,去了哪條街,在哪個攤子上吃了碗餛飩朕都要知道。」
「每日天亮前將前一日的消息密封送入司禮監,交到王承恩手上,不可經第四人之手。」
崇禎轉過頭,目光直直盯著沈煉。
暖閣的燭火映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沉在暗處。
「沈煉。」
「卑職在。」
「這三件差事裡你的最重,今夜截殺林澈的死士到底是哪來的,朕要一個名字。」
崇禎的聲音很沉。
「文臣也好,武勛也罷,不管你翻哪座墳挖哪具棺材,三日之內把這個名字帶回來。」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查到了之後先回來稟朕,不要打草驚蛇,更不要自作主張。」
沈煉微微抬頭,看到皇帝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更像是對即將揭開的答案帶著幾分忌憚。
皇帝自己也不確定,翻出那個名字後大明會亂成什麼樣。
崇禎沒有給他細想的時間。
「去吧。」
這兩個字說的很輕,倒像是一個累極了的年輕人,在趕走最後幾個還守在身邊的人。
沈煉三人的額頭齊齊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三人起身倒退著退出暖閣,腳步聲漸漸聽不見了。
乾清宮暖閣里又安靜下來。
崇禎靠在龍椅上沒有動。
炭盆里的銀霜炭燒過了最旺的那一陣,邊緣開始泛出死灰,殿內不知不覺冷了下來。
那件明黃狐裘裹在他身上,襯的這個十八歲的皇帝像是縮在一隻大殼裡。
王承恩輕手輕腳的走過去想替他添炭。
「別添了。」
崇禎的聲音從領子裡悶悶的傳出。
王承恩的手停在半空。
「大伴。」
崇禎忽然喚了一聲信王府時期的舊稱。
「奴婢在。」
王承恩弓著腰,眼眶不受控制的泛酸,皇帝登基之後這麼叫的次數屈指可數。
崇禎沒有看他,盯著殿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話。
「承恩啊,朕有時候在想……要是當年就死在信王府里,是不是反倒乾淨。」
王承恩膝蓋猛的一軟跪了下去,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哽咽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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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五天,這處國公府剛孝敬的三進大院裡,油燈就沒徹夜滅過。
後院寬闊的校場上冷風吹著殘雪。
李鴻基赤著上身,肩上扛著一根百十斤重的實心圓木。
他正死死卡著火炮填裝與三段式射擊的步點,在泥地里來回走動。
不遠處,那個剛從南城死囚牢里撈出來的悍匪劉黑子,正蹲在避風口死磕幾張蓋倫船草圖。
他滿手凍瘡卻捨不得挪眼。
「火藥裝填講究絕對的紀律,錯半步就是炸膛餵魚!」
林澈披著大氅,抬腿一腳踹在李鴻基的腿彎處。
李鴻基悶哼一聲,身形硬生生定住,扛木頭的姿勢卻越發標準。
他死死咬著牙,眼裡不僅沒有怨氣,反而透著一股狂熱。
林澈轉過身,看了兩人一眼,聲音在寒風中傳的很遠。
「我教給你們的這些本事和道理,不是讓你們隨便聽聽就算了的!」
「都給我記死在腦子裡~槍桿子裡面出政權,落後就要挨打,等將來出海到了外夷的地界,咱們不搶,別人就來搶咱們!」
「把這些話給我揉碎了咽進肚子裡,以後,這就是你們在海外立足殺人的膽!」
寒風呼嘯,院子裡卻靜的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李鴻基挺直了脊背,任由冰雪落在光膀子上。
若是沒有先生,他現在還像條野狗一樣在底層爛泥里掙扎。
蹲在地上的劉黑子更是眼眶發酸,悄悄攥緊了滿是凍瘡的拳頭。
他本是個秋後問斬的死囚,是先生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先生不僅給了他們活路,還給了他們堂堂正正建功立業的新生。
兩人雖未發一言,但在心底早已把這條命死死拴在了林澈的身上。
看著兩人眼中那股死心塌地的狠勁兒,林澈微微點頭。
訓完話後,他轉身走入風雪,回到了正房書房。
他甩了甩酸脹的手腕,把筆頭徹底炸開的毛筆隨手扔在桌上。
面前三塊徽墨磨盡,堆起厚厚一沓寫滿狂草的宣紙。
他撐著書案站起身,最後掃了一眼那三千字。
紙上的每一筆都帶著現代人強行駕馭毛筆的粗糙,但字裡行間卻藏著足以讓整個大明文官集團自相殘殺的劇毒。
門板被人從外面輕叩了三下,節奏不緊不慢,這是老耿的暗號。
林澈沒動,聲音懶散。
「進。」
木門無聲推開又合攏,老耿撣去肩頭灰土,快步走到書案前。
他壓低的嗓子裡透著興奮,卻又夾雜著幾分肉痛。
「大人,事辦成了,但底子也空了。」
【小劇場】
國公府,暖閣廢墟中。
兩個小廝戰戰兢兢的收拾著地上的碎瓷片。
小廝甲壓低聲音。
「你說那位林大人到底什麼來頭,我給國公爺當了十年差,第一次見國公爺被人指著鼻子罵還不敢動手的。」
小廝乙哆哆嗦嗦的接話。
「別說了……剛才國公爺扶桌子的時候,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了,我剛才差點就尿了。」
小廝甲撇撇嘴。
「扶桌子算什麼,你是沒看見,林大人走的時候,那眼神掃過我們,我感覺我祖宗十八代都被他看穿了,太嚇人了。」
管家路過,冷哼一聲。
「嚼什麼舌根,還不快收拾乾淨,記住,以後見到這位林大人,就當見到活閻王,繞著走。」
【小劇場】
乾清宮外,夜風有點涼。
靳一川撓撓頭。
「大哥,二哥,陛下讓我們查林大人吃了哪家餛飩……這是啥意思,難道那餛飩里有線索?」
盧劍星一臉嚴肅。
「陛下的命令,必有深意,或許是想通過口味,判斷林大人的籍貫和喜好。」
沈煉沉默半晌,冷冷開口。
「不,陛下是想告訴我們,盯梢要細緻到這種程度,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都打起精神來,走了。」
靳一川小聲嘀咕。
「哦……我還以為陛下也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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