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與國同休?爾等也配!
但這念頭只在腦海中轉了一瞬,他原本繃緊的指尖便緩緩鬆開了。
現在掀桌子固然痛快,但未免太便宜這幫老東西了,打蛇打七寸,敲竹槓就得慢慢熬,刀只有懸在脖子上遲遲不落時才最嚇人。
林澈索性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他倒要看看這群高高在上的武勛,為了穩住他這個剛在街頭活撕了幾個刺客的瘋子,究竟願意主動放多少血。
屋內一時死寂。
見林澈既不接茬,也沒有半點對勛貴服軟的意思,只是用那種看肥羊的陰冷目光盯著自己,張世澤撥弄念珠的手指不著痕跡的頓了一下。
這位久經官場的老狐狸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心裡猛的一沉,立刻意識到光靠幾句漂亮話和區區一百兩的空頭支票,根本填不滿眼前這人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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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張世澤順勢收起了那副長輩施捨的做派,語氣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實在。
「大人如今簡在帝心,正是要一展宏圖的時候,可這京城水深啊,辦大事手裡頭不能沒有個安身立命的根基。」
英國公張世澤依舊捻著紫檀念珠,他眉眼溫和的揮了揮大袖。
一個紫檀木匣順著黃花梨桌面平穩的滑到林澈手邊。
木匣蓋子被挑開,裡面壓著一疊泛黃的桑皮地契,最上面則是一張蓋有私印的京城房契。
「宛平縣五百畝上好的水田,連帶五十個佃戶長工契,外加內城宣武門附近一處現成的三進齊整院子。」
張世澤語氣極盡推心置腹,透著長輩對晚輩的關愛。
「這宅子掛在私商名下,乾乾淨淨,絕不沾官府明面上的首尾。」
「聽說大人之前張羅著在京城買宅院,受了些小人的矇騙委屈,今夜這驚嚇雖是他人設局,但畢竟是在咱們地盤上出了岔子。」
「這宅子連同五百畝水田,權當給自家晚輩添點家當,兩樣拼作一份壓驚禮,林大人莫推辭。」
沒送一箱箱惹眼的黃白之物,也沒送落人把柄的揚州瘦馬,送的是能在京師立足的房產和能源源不斷產糧兜底的肥田。
投其所好不動聲色,這份見縫插針的手腕確實高明。
林澈瞥了一眼那匣子,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建立暗網和籌備死士骨幹都是燒錢的無底洞,這現成的三進大院稍加改造便是在京城絕佳的明面據點。
至於那五百畝水田,連田契帶人直接轉手變現,換成白花花的現銀正好能填一填前期的窟窿。
既然這幫勛貴上趕著送東西,豈有不收之理。
在三位國公幽深的注視下,林澈突然笑了,他沒有半點清流文官的清高扭捏。
他理直氣壯的伸手,直接將木匣揣進衣懷裡。
見他收下,三大國公隱秘的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怕你狂,就怕你無欲無求。
接了這份重禮,認了這同氣連枝的情分,日後這位不管在朝堂上辦什麼密差,自然都要繞著他們勛貴的利益走。
「痛快!」
成國公朱純臣撫須大笑,滿臉和善的親自執壺,為林澈斟滿白玉杯。
「老夫也不遮掩了,皇上既然破例把大人從詔獄裡全須全尾的放出來,必是有大事要委派。」
「如今朝堂上文臣結黨誤國,大人若要對付那幫酸儒,單槍匹馬可不成,咱們武勛一脈自當是大人最穩妥的後盾,替皇上和大人分憂。」
林澈重新靠迴圈椅,單手支著下巴,神態慵懶。
「國公爺打算怎麼個分憂法?」
張世澤微微前傾,語氣依舊慈和。
「京營防務空虛名存實亡,陛下要重整朝綱手裡不能沒兵,咱們三家擬聯名上書重振京營,招募十萬敢戰之士!」
一直沒怎麼吭聲的定國公徐允禎緊跟而上,他生了張粗獷的黑臉,眯縫著的眼裡毫不掩飾貪婪。
「十萬大軍一成,陛下腰杆就硬,只要林大人在御前透個風促成此事,戶部撥下來的糧餉大人獨占半成,如何?」
林澈聽罷撣了撣袖口,聲音輕慢的像是在嘆息。
「重振京營,增兵十萬?」
「按兵部章程,戰兵月餉和行糧馬料一年少說三百萬兩,三位好胃口啊,一張嘴就要扒了大明三年的底褲。」
徐允禎臉色一橫,聲音發沉。
「水至清則無魚,文官貪的,武勛貪不得?」
「拿這三百萬兩咱們能湊出兩三萬充門面的兵馬,已算是天大的忠勇,林大人何必……」
「閉嘴。」
林澈連眼皮都沒抬,這兩個字硬生生將徐允禎的話死死堵在喉嚨里。
「十萬大軍的旗號也好,三百萬兩的軍費也罷。」
林澈將手中銀筷丟在琉璃碗上,發出一聲脆響。
「哪怕你們把空餉吃到骨頭渣都不剩,我都可以當瞎子,我只問一句~」
他目光緩緩掃過三人,眼底透著徹骨的森寒。
「旗號立了,誰去打野戰?」
暖閣內靜了一瞬,只剩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關外建奴八旗披三層冷鍛鎖子甲,鐵騎所過寸草不生。」
林澈並未起身,那股壓迫感卻讓人喘不過氣。
「成國公,大明首勛,皇上若給十萬兵,你敢不敢掛帥出山海關,在遼西平原跟建奴死磕?」
被指名道姓的朱純臣非但沒怒,反而笑呵呵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胖臉上擠滿和煦的褶子。
「林大人這話說得,外頭怪冷的,咱們這幫老骨頭哪受得了關外的苦寒風沙?」
「野戰嘛,自然有邊關的粗人們去打生打死,咱們就在京里替皇上看好家門便是。」
這份將怯戰說的理所當然的無恥,讓林澈眼底的譏諷更濃了,他嗤笑一聲,目光移向張世澤。
「英國公,張家世代英烈,成國公怕冷,你上?」
張世澤撥弄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抬起眼,依舊是那副挑不出毛病的慈和微笑。
「林大人火氣太旺了些,京營乃天子親軍重在拱衛京師,哪有讓天子親衛去邊荒涉險的道理,大人莫要鑽了牛角尖。」
「拱衛京師?」
林澈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肩膀抑制不住的抖動起來,他豁然站起,高大的身軀徹底遮住了身後的燭火。
三大國公被完全籠罩在陰影中。
「就憑這四個字,你們祖宗張玉和朱能,能氣的掀了棺材板爬出來掐死你們!」
沒有歇斯底里的怒吼,林澈的聲音極度冰冷,字字誅心。
「你們的祖宗是在死人堆里殺出來的國朝柱石,再看看你們?」
「兩千兩買個揚州瘦馬,一頓飯吃絕西北災民十年口糧,手裡的兵權全成了騙空餉換水田的籌碼!」
「不敢出關打建奴,不敢去西北平流寇,連鎮壓流民的膽子都沒有!」
「刀鏽斷了,骨頭爛在女人肚皮上,大明養著你們這群豬狗有個屁用!」
「廢物,就該把脖子洗乾淨在家等死,誰借你們的狗膽在這個時候把手伸向軍權!」
這番指著鼻子罵作豬狗的羞辱,終於撕破了暖閣內的平和。
「砰!」
定國公徐允禎再也按捺不住暴脾氣,猛的掀翻了面前的小案,珍饈玉盤碎裂一地,汁水橫流。
他滿臉橫肉劇烈顫抖,抬手怒吼。
「林澈!你放肆!我等勛貴與國同休,大明江山在,我等就在,你敢辱罵我等!」
面對徐允禎的暴怒,朱純臣和張世澤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張世澤依舊垂眸轉著念珠。
朱純臣甚至還笑眯眯的掏出絲帕,慢條斯理的擦去飛濺到袖口的一滴肉汁,他語氣極度和藹的開口勸道。
「定國公,氣大傷身,林大人年輕氣盛,咱們做長輩的要多擔待。」
看著這群死到臨頭還能端著和善面孔打太極的人,林澈踩著滿地狼藉,眼神悲憫又殘忍。
「與國同休,你們也配?」
林澈壓低了聲音。
「用不了多久,皇太極就會發現寧遠防線根本啃不動。」
「他會帶著十萬八旗鐵騎繞道蒙古,越過喜峰口,輕易撕碎大明千瘡百孔的長城防線,直接兵臨北京城下!」
「到了那一天,你們引以為傲的水田和用來釀酒的莊園,會被戰馬踏成肉泥!」
「你們只能緊閉九門龜縮在城牆裡面發抖,眼睜睜看著城外的大火燒光你們幾百年的積蓄,連一個敢出城迎戰的兵卒都不敢派出去!」
「一派胡言!!!」
徐允禎黑著臉厲聲咆哮,額頭青筋暴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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