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老狐狸想認親?
會客廳里瀰漫著兩種不該共存的味道。
衣服上凝乾的人血腥氣怎麼也散不掉。
另一種是龍井沖開的豆香,熱氣從白瓷盞口升起,和血腥味撞在一起分外詭異。
等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依舊無人來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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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並不焦躁,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叩著白瓷盞,視線越過半開的鏤空花窗掃向庭院。
憑藉重塑後敏銳的五感,他輕易看穿了這府邸的偽裝。
隔著層疊的太湖石假山,極其細微的甲片摩擦聲鑽入耳中。
七個暗哨分據犄角,死死卡住了廳外的所有退路。
林澈扯了扯嘴角懶得回頭。
這幫大明朝最大的世襲蛀蟲雖說早就泡在脂粉堆里爛了根,骨子裡倒還剩點祖宗馬上打天下傳下來的警覺。
就在他琢磨這個老狐狸到底找自己幹什麼的時候,外頭終於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八字鬍滿頭大汗的衝進來,腰彎的快要折斷。
「林大人……那個,國公爺有請。」
他嗓子總算不抖了,眼睛卻死死盯著地磚,再也不敢直視林澈。
林澈擱下茶盞起身。
下擺蹭過椅面,乾涸的血塊簌簌的掉落在紫檀扶手上。
經過青棠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看她,語氣隨意。
「你這雙手,端茶倒水可惜了。」
「希望下次見面,不用再隔著這身丫鬟的行頭。」
青棠低垂的睫毛顫了顫。
林澈大步跨出門檻,踩著滿地燈影朝水榭暖閣的方向走去。
穿過抄手遊廊,水榭暖閣的全貌赫然在目。
推開雕花楠木門的瞬間,濃香與熱浪驟然撲面而來。
腳下鋪的是切削平整的漢白玉,四周六個炭盆里燒著無煙獸炭。
外面是深秋凜冬流民挨凍,這暖閣里卻熱的令人氣血翻湧。
幾名容貌姣好的侍女僅披薄紗,赤腳在漢白玉上穿梭布菜。
黃花梨食案上,玉盤堆著肥厚熊掌,琉璃碗煨著珍貴鹿唇。
林澈跨入暖閣,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崇禎在乾清宮連十萬兩賑災銀都湊不出,急的拿天子劍砍柱子。
這幫世襲蛀蟲卻在這裡烈火烹油,有這幫人在,大明不亡那才是真沒天理。
當的一聲。
沒有任何客套與見禮,林澈突然從衣服里抽出半截倭刀。
那刀身還帶著黏稠碎肉與未乾鮮血,被他狠狠摜在黃花梨桌案上。
一聲巨響,直接砸的盛放鹿唇的琉璃碗跟著一跳。
腥臭湯汁混著死士的血肉飛濺而起,崩在主位成國公朱純臣那身嶄新織金蟒袍上。
暖閣內靡靡的絲竹樂聲戛然而止,侍候的少女們嚇的慘白了臉。
她們齊刷刷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主位上的三位大明頂級勛貴,卻並未如尋常官員那般驚慌失措。
朱純臣麵皮一抽,硬生生壓住了怒火。
此時一名青衣小廝快步走到朱純臣身側,附耳極快的低語了幾句。
朱純臣聽完後眉頭微不可察的一挑,從袖口抽出一塊潔白絲帕,慢條斯理的擦去蟒袍上的血點。
隨後他目光深沉的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八字鬍,聲音透著徹骨的寒意。
「這不長眼的東西,不僅怠慢了林大人,連請個人都能出岔子,真是丟盡了國公府的臉面,來人啊,把他的腿打斷,扔到城外的莊子裡去。」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決定了一個心腹管事的死活。
門外立刻閃進兩名孔武有力的府衛,一左一右架住八字鬍,直接捂著他的嘴拖了出去,八字鬍連一句求饒都沒來得及喊出聲,便像條死狗般消失在夜色里。
看著這一幕,林澈心中連連冷笑。
什麼辦事不力怠慢客人,分明是剛才在馬車上,自己點破這老小子私吞絕當和外頭養瘦馬的醜事,被跟車的暗樁聽了個真切。
想到這裡林澈心底也不由的暗自凜然,國公府養的這群眼線確實有些門道。
剛才那條死胡同里火藥炸的那麼慘烈,外頭的護衛連個全屍都沒留下,這暗樁非但能在連環殺陣中保住性命,竟還能趕在自己徒步登門之前,搶先把這份秘辛一字不漏的遞到案頭。
這位國公爺倒是反應極快,順水推舟清理門戶,既顯得國公府雷厲風行,又借著管教下人的名頭,變相給自己送了個下馬威外加一個順水人情。
整個過程朱純臣的視線始終平穩落在林澈身上,甚至還帶了點和煦笑意。
「底下人瞎了狗眼,在自家鋪子裡竟由著幾個沒長眼的朝奉和五城兵馬司的蠢貨,對林大人動刀動槍,實在不成體統,險些傷了林大人的金面,就用他這兩條腿,給大人賠個不是,林大人請坐。」
這份鎮定讓林澈眼底的玩味更濃。
林澈看都沒看那三個老軍頭一眼,拉開圈椅大馬金刀坐下。
他順手扯過桌上的真絲絹帕,擦拭指骨上的殘血,語氣從容。
「五個東瀛浪人配火藥,幾位國公爺的接風宴夠別致的。」
他將血帕往桌上一扔。
「可惜脖子太軟,不夠砍啊。」
此言一出,一直閉目養神的英國公張世澤睜開了雙眼。
作為武將勛貴中資歷最深且手腕最硬的領袖,張世澤的面容極為冷毅。
他並沒有看桌上那把觸目驚心的倭刀,而是伸手撥弄著紫檀念珠。
念珠發出一陣清脆碰撞聲。
「林大人是個通透的聰明人,聰明人之間就莫要繞彎子了。」
張世澤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沉穩。
「這等借刀殺人栽贓嫁禍的離間計,東林黨那幫酸儒玩了幾十年,手段雖然粗劣,但的確好用。」
張世澤頓了頓,眼神銳利。
「不過咱們這幫老骨頭,雖說這些年不管朝政只求個富貴閒人,但若連這等淺顯的扣屎盆子手段都看不穿,這幾百年的爵位也算白襲了。」
坐在右側的定國公徐允禎也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補充著。
「退一步講,大人要是真死在咱們府的私車上,明兒一早東林黨的言官奏摺就能把咱們三家給淹了。」
徐允禎放下茶盞看向林澈。
「咱們是武人但不蠢,誰會去做這等搭上百年基業且親痛仇快的事。」
這三個老狐狸三言兩語間,將關係撇的乾乾淨淨。
林澈眼眸半眯,手指敲擊桌面。
「話說的漂亮,可倭人能悄無聲息摸進天子腳下,除了掌控京營的諸位,誰有這等能耐。」
他身子前傾,目光如刀。
「所以不管刀是誰借的,外面的人只看結果,諸位這口鍋沾上了,就沒那麼容易洗乾淨。」
面對林澈步步緊逼的試探,張世澤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爽朗大笑起來。
「好啊,好一個大明第一噴神,好一個敢在平台怒斥群臣的林舍人。」
張世澤放下念珠,看向林澈的目光中竟多了幾分讚賞。
「大人在朝堂上大罵文官集團,揭開國庫空虛的遮羞布,咱們這些武人聽著是真覺得酣暢淋漓啊。」
說到這張世澤話鋒一轉,那雙蒼老眼眸深處透出精明的光芒。
「其實說句托大的話,林大人與咱們本就是一家人。」
林澈眉頭一挑。
「哦,我一個窮酸的中書舍人,竟能高攀的上國公府的門楣。」
張世澤傾過身,語氣變得異常溫和。
「大人過謙了,林大人祖上乃是世襲百戶,正兒八經的軍戶出身,更是咱們大明武將一脈的香火。」
張世澤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文官那邊視你為異類,但在咱們眼裡,你卻是流著軍人骨血的自家後輩。」
張世澤目光灼灼盯著林澈,不緊不慢點破了當初那個看似不起眼的伏筆。
「當年大人進京趕考,因祖上那點淵源被江南士林排擠到走投無路。」
「是咱們的鳳陽會館敞開大門,收留大人有了一處避風的落腳地備考。」
張世澤看著林澈的眼睛。
「大考前夕,在會館密室的雕花屏風後,那一百兩雪花銀,乃是臨淮侯他老人家親自推到大人手裡的。」
張世澤語氣深沉。
「臨淮侯今日雖不在座,但他當時的話,便代表著咱們整個淮西武勛的意思。」
張世澤撥弄了一顆紫檀念珠,嘴角勾起笑意。
「那一百兩不提要求也不圖回報,純粹是咱們武將勛貴對自家出息後輩的一點心意,結個善緣罷了。」
林澈聽完這番聲情並茂的認親戲碼差點沒當場笑出聲。
一百兩結善緣,這幫老東西的算盤打的在京城外都聽得見,真當他還是之前那個初出茅廬任人拿捏的窮書生。
他停下敲擊桌面的手指,目光戲謔的掃過張世澤那張偽善的臉,想著要不要這時就拋出一個足以掀翻整個國公府的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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