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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這筆帳,簽的不是秦川

  門檻上的老人沒有進院。

  林秋月衝到他面前,喊了一聲:「爹。」

  老人握著船槳,沒應。

  那根船槳舊得厲害,槳柄中段有一道橫裂,小時候林秋月拿它趕過院裡的雞。她認得。她伸手去扶,老人往後退了一步。

  「先別碰。」

  林秋月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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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川走過去,先看他的腿。

  老人左腿有舊傷,膝下向外偏,褲腳濕到小腿。鞋底卻沒有海泥,只有幾粒乾貝殼。褲腳內側沾著一層黑油泥,手指一抹,油泥發亮。

  秦川又看船槳。

  槳葉邊緣有新磕痕,槳柄上纏過麻繩,繩子剛拆。槳底還粘著鹽倉灣舊碼頭接縫裡的黑油。

  「你從舊碼頭上岸。」秦川說。

  老人抬頭看他。

  「祖墳後山沒這種泥。」

  林秋月轉過身,盯著老人。

  老人沒否認,只把船槳往門邊一放。

  「你就是秦川?」

  「是。」

  「底單看懂了?」

  「還沒全懂。」

  老人低頭看著門檻上的油布包。

  「那就先別進屋。」

  胡大海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他帶人回來,只想讓林秋月見爹,沒想到秦川先查起了鞋底。

  小六蹲在牆邊,低聲問:「認親也要驗貨?」

  周美玲瞥他。

  「他連買來的接頭都要拆開看,你爹回來了,當然得查。」

  小六閉了嘴。

  林滿倉把油布包拿起來,遞給秦川。

  油布里裹著一張底單,還有一小片發硬的舊紙。底單保存得很完整,紙邊沒有水泡,摺痕也都在原位。

  秦川展開底單。

  簽收欄原本只有半個「林」字,後面添了兩字。

  秦川。

  墨色新,筆鋒還沒散。

  許文靜靠過來:「這字寫了多久?」

  「不到兩天。」

  「不是十年前?」

  「十年前的墨會往紙里走。這個只壓在表面。」

  秦川把紙舉到燈下。


  「誰補的?」

  林滿倉沒有回答。

  秦川把那片硬紙翻過來,拿指甲沿著紙邊颳了一下。紙層分開,裡面露出一道細鉛筆線。線頭從簽收欄下面伸出,斜斜指向庫房代號。

  他把紙放回桌上。

  「你帶這張底單回來,是要我看名字,還是看庫房?」

  「兩個都要看。」林滿倉說。

  林秋月盯著他:「你還活著,為什麼不回家?」

  林滿倉坐在門檻邊,沒有進屋。

  「回不來。」

  「十年都回不來?」

  「有人等我回去。」

  「誰?」

  「拿著底單的人。」

  屋裡沒人出聲。

  林滿倉把手放在膝蓋上,手背有幾道舊傷。

  「那年打撈完,七三六號鐵箱沒進正式庫房。負責登記的人提前把箱子調了出去,說要補一份臨時手續。我們七個人都被要求留下替簽名,日後補帳用。」

  胡大海低聲說:「我留下的是自己的名字。」

  「你留下的是你自己的名字。」林滿倉看他,「我留下的是別人。」

  「誰?」

  林滿倉看向秦川。

  「秦川。」

  林秋月轉頭看秦川。

  秦川沒有動,只問:「那份記錄什麼時候有的?」

  「在你出生之前。」

  小六抬起頭:「秦川出生前,簽秦川?」

  「所以不是他簽的。」林滿倉說。

  秦川把三張紙鋪開,舊維修記錄、領用聯、底單放在一起。

  三個名字,三種紙張,簽名卻用的是同一套落筆方式。

  「對方不是臨時學我的字。」秦川說,「他們有一份長期用的偽造模板。貨物換,日期換,紙換,名字不換。」

  許文靜問:「為什麼只用秦川?」

  「因為這個名字夠方便。」秦川看著底單,「一個外鄉來的倒插門,沒人替他說話。出了事,認定他貪貨、私下倒賣,都有人信。」

  林秋月盯著他。

  「你早就知道七三六?」

  「昨晚才知道鐵箱編號。」

  「可他們用的是你的名字。」

  「名字不是我給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和這件事有關係,才到胡家來?」

  屋裡的人都看向秦川。

  秦川沒有解釋。他取出黃銅銘牌,放在底單旁邊。

  「如果我是局裡的人,昨晚不會只帶回銘牌。」

  他又把底單推向門外。

  「也不會把能讓我背罪的東西送到孟幹部手裡。」

  林秋月的手壓住紙角。

  「你還沒回答。」

  「我若想要七三六,昨晚就該把箱子帶上來。那東西在水下,我只拆了銘牌。」

  「為什麼?」

  「箱子有人盯著。銘牌能證明庫房代號,箱子會讓所有人搶。」

  林秋月沒再問。

  她不是滿意,只是暫時沒有更好的問題。

  林滿倉伸手按住底單。

  「你們還沒看全。」

  秦川把紙翻過來,用竹片從夾層邊緣挑開。紙里又掉出一小段鉛筆線,線頭對著代號,旁邊寫著一個日期。

  不是十年前。

  是三天後。

  周美玲把舊帳拿來,許文靜也翻出供貨冊。

  兩人一頁頁對。

  許文靜先開口:「近兩個月,海貨和器材都有損耗費。」

  「多少?」

  「每批貨扣兩成。帳面寫的是破損、漏裝、轉運。」

  周美玲接上:「胡家買回來的接頭、膠管和供氣泵,比鎮上便宜三成。」

  小六算了算:「便宜還不好?」

  周美玲把壞接頭扔到他面前。

  「便宜到能要命。」

  小六拿起接頭看了看。

  「那我以後買貴的。」

  「你沒錢。」

  「所以我以前買便宜的。」

  秦川把兩本帳合上。

  有人用低價把危險器材送到胡家,等他下水時出事。出了事,再用供貨帳證明他私自倒賣漁業物資。

  證據已經準備好了。

  差一個簽字。

  院門外有人喊:「秦川在不在?」

  王胖子的人送來一張通知。

  「明天到漁業站說明情況。底單、銘牌、器材,一樣不少。不到,扣船罰款,私藏物資,擅自打撈,三項一起算。」


  來人說完,把通知往桌上一放。

  秦川看了看他的鞋。

  「走兩步。」

  那人沒動。

  小六把火把拿來,往門口灶灰上一指。

  「踩進去。」

  「我為什麼踩?」

  「你不踩,我替你抬腳。」

  那人退了半步。

  秦川把他的鞋底按進灶灰,又抬起來。

  鞋紋里全是黑油泥。

  林滿倉看了一眼。

  「舊碼頭的庫房邊。」

  送信人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小六蹲下來,拿木棍戳鞋印。

  「你們漁業站送通知,還從海里走?」

  那人不說話。

  秦川把通知折起來,塞進他手裡。

  「告訴王胖子,明天我去。」

  送信人走後,周美玲問:「真去?」

  「去。」

  「帶證物?」

  「不帶。」

  趙來福在旁邊聽著,問:「那帶什麼?」

  「消息。」

  當天傍晚,趙來福去了鎮上招待所,對著櫃檯夥計說了一句:「胡家找到七三六號鐵箱的完整清單,裡面有真正的收貨人。」

  這句話傳得很快。

  夜裡,鹽倉灣廢碼頭方向有人搬箱子。

  林滿倉聽見消息,拄著船槳起身。

  「他們要換地方。」

  秦川看他:「你認得人?」

  「認得一個。」

  「誰?」

  「替我報失蹤的臨時經辦人。」

  秦川沒有帶孟幹部。

  也沒有帶王胖子的人。

  周老木匠和小六守退潮後的便道,周美玲留在船棚看帳。秦川帶林秋月、林滿倉繞到舊鹽倉後面。

  周老木匠摸到一隻鬆動木箱。

  「箱裡有東西。」

  小六問:「七三六?」

  「你先別替人許願。」

  秦川撬開箱蓋。

  裡面沒有鐵箱。


  是一摞剛印好的收貨單,紙張還沒完全硬。

  第一張寫著:

  收貨人,秦川。

  貨物,潛水器材兩箱。

  秦川翻到最後一張。

  日期是明天。

  貨物名稱卻變了。

  七三六號沉箱,整箱交付。

  林滿倉伸手拿過紙,手指停在收貨人那一欄。

  「這不是要栽贓你。」

  「我看出來了。」

  「他們要你親手簽收。」

  舊鹽倉門外有人說話。

  「秦川,出來。」

  是王胖子。

  「林滿倉已經死了十年。今晚站在裡面的,沒人能證明他說過什麼。」

  秦川把那張未乾的收貨單折好,收入懷裡。

  林秋月看著他。

  「明天怎麼辦?」

  秦川走到門後,低聲說:

  「明天不是去漁業站說明情況。」

  他看向門外。

  「去看誰會替死人,和我一起簽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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