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底單上的名字還沒幹
秦川把木牌撿起來,看了一遍,放進懷裡。
小六問:「不回?」
「回。」
當晚,小六蹲在門檻邊,照著那套暗號敲船。三長,兩短。敲完,又留了一塊新木牌壓回原處,牌上是秦川寫的四個字:先到者算帳。
天亮,木牌被人翻過面。
背面添了一行:你會用我們的規矩,說明你真的上過那條船。
小六看完,看看秦川,又看看木牌。
「你自己寫的?」
「不是。」
「那就邪門了。」小六把牌子翻來翻去,「字是你的,人不是你。那你上沒上過那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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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沒答。林秋月走過來,看完那行字,伸手握住秦川的手腕,握得很緊,沒說話。
——
晌午,林秋月沒忍住。
她帶著弟弟去了祖墳後山,蹲了兩個時辰。日頭偏西的時候,墳前果然有了火光。那人背對著她,腿有舊傷,蹲下去的姿勢是歪的。
林秋月撲上去。
那人聽見動靜,丟下火把就滾坡,逃進礁石縫裡,沒影了。火堆里剩半張沒燒盡的紙。
林秋月把紙撿回來,攤在桌上。三十年前的打撈隊名單,七個名字,一個被圈住。
胡大海。
秦川拿著名單進屋,沒繞彎子,直接推到胡大海面前。
「認不認?」
胡大海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小六都伸了三次脖子。
「認。」他說,「當年鹽倉灣打撈,七個人下水,上來六個。」
「沒上來的那個?」
「就是後來替我認領器材的那位經辦人,登記要抹掉的名字。」胡大海抬起頭,「撈上來的東西,沒上交。」
屋裡靜了。
「是鐵箱,帶編號。」胡大海的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其中一件,我記到今天。七三六。」
秦川的指頭在桌面上停住了。
「說下去。」
「七個人約好分批上交。當天夜裡,管登記入庫的帶走了兩箱。第七個水手提出異議,三天後,報了失蹤。」胡大海看向林秋月,又低下去,「失蹤的,是林滿倉。」
林秋月坐在那裡,沒動。
小六先反應過來:「那名單上圈的是你,器材領用聯寫的又是林滿倉,」
「反了。」秦川把三條線並排壓好,「林滿倉不是同夥。是證人。有人一直在冒用失蹤者的名字做事,就是要讓這三個字成為一筆查不清的糊塗帳。」
林秋月的聲音發啞:「他要是活著,十年不回家?」
「不是不想回。」秦川說,「他當年簽的入庫底單,還捏在別人手裡。那正是王胖子最怕落在人眼前的東西。」
——
第二天,兩天期限到。孟幹部自己來了。
秦川把領用聯、壞接頭、老崔的字條,三樣推過去。
孟幹部前兩樣看得平靜。看到字條,他的手停了。
「這字跡,縣檔案室存著底。」他壓低聲音,「和多年前一份舊文件上的簽名一致。那份原件,存在我上級的柜子里。」
周美玲正在旁邊記帳,筆尖頓了一下,沒抬頭。
小六湊到秦川耳邊:「上頭。這回真指到上頭了。」
——
夜裡,許文靜那邊有了結果。
「字條和銷紙,批銷渠道全過鎮供銷社一條老帳。經手簽章反覆用一個化名。」她把兩本冊子並排擺開,「化名對上漁業站人事底冊,是王胖子背後那位上頭的舊筆名。」
秦川看了化名一眼,記住了,沒說破。
大潮前夜,他把那批銼薄的壞接頭裝上管路,整套假裝備擺在船棚明處。
「賭他來看。」秦川說。
一夜過去,灶灰沒動。小六蹲在門口罵了半天白忙。
周美玲去解船纜,忽然出聲:「這結不對。」
纜繩被人重新挽過。水手結,手法是老順船上的獨門結法。打結的人上過那條船,見過這種系法,而且就在這一夜。
——
大潮之夜,出礁區。
運鹽船果然拋在深水那頭,打撈燈影在水面上晃。秦川不走深水,靠潮路從背流面的暗礁縫切入。絞架第一次下水,穩。小六壓舵,趙來福划槳,手心的汗把槳都浸滑了。
秦川下潛。
礁溝底摸到一段斷裂舊纜,纜頭拴著鐵架。不是沉船殘骸,是人設的起吊框架,磨痕和碼頭上的一樣新。有人早定位了,只等潮水。
順框架摸下去,指腹觸到箱體一角。刻痕。七三六。
水面上方,絞車響了。運鹽船動鉤。
吊鉤貼著他的頭掠過去,泥沙攪起來。他貼住礁壁,昏暗水光里,對面礁溝晃過來一道手電。
一個潛水的人影,抬手比了個手勢。
老順船上的水下手勢。只在聯絡通令里傳過。
秦川僵在水中。那人是誰派來的?
吊鉤第二次下來,能見度沒了。他割斷引路繩,借退潮水流從礁縫脫身。上船時手裡只有一樣東西,從框架上拆下的黃銅銘牌。正面七三六,背面一行小字,入庫庫房代號。
小六看清代號,倒吸一口涼氣。
「這庫房……現在還在用。」
——
同一夜,岸上。
林秋月和許文靜守在鎮上。孟幹部按布置連夜封了供銷社老帳。封鎖令下去不到一個時辰,漁業站方向火起,王胖子的檔案室「意外」失火。
趙來福跑來報信,跑得直喘:「燒了!全燒了!」
「燒的是你白天送去的那箱假冊子。」秦川說,「真帳三天前就借查帳的名義,進了招待所地窖。」
趙來福愣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那我白跑兩趟?」
「沒白跑。」周美玲記上一筆,「搬運費照結。」
——
天亮。
胡家院門外,站著一個人。渾身濕透,拄一根船槳,腿是歪的。
他不進屋。把一樣東西放在門檻上——油布包了十年的入庫底單。翻開那頁,簽收人一欄有一個名字。
林秋月衝出門,喊了一聲爹。
老人沒看她。他先看向秦川,聲音沙啞。
「這頁上的名字,不是我的。」
「是一九八三年之後,替你簽的。」
門檻上的油布還在滴水。水痕漫開,映出秦川自己的臉。
底單上「秦川」二字的墨跡,還沒幹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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