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替死人報失蹤的人
屋裡沒人說話。
「替你爹報失蹤的那個人。」胡大海又說了一遍,「當年漁業站來登記,就是他念的文書。」
林秋月盯著他。
「長什麼樣?」
「沒看清臉。天暗。」胡大海想了想,「左手小指缺半截。他遞煙的時候我看見了。」
林秋月坐回凳子上。
小六在旁邊嘀咕:「報失蹤的人,自己會失蹤。這叫什麼事。」
周美玲瞪了他一眼。
小六閉嘴。
秦川沒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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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對。」秦川看著桌面,「經手失蹤登記的人,最知道怎麼讓一個活人從紙面上消失。」
小六又把頭抬起來:「我說對了?」
「你閉嘴的時候最聰明。」
小六想了想,沒聽出來是夸還是罵,決定不再說話。
許文靜連夜翻胡家舊帳。翻到後半夜,她敲了敲桌面。
「當年報失蹤的日期,和紙角拓印的潮汐日期,是同一天。」
周美玲湊過去看。
「同一天?」
「林滿倉失蹤那天,還有人用他的名字簽收了貨物。」許文靜合上帳冊,「活人不用報失蹤。」
秦川接了一句:「只有被頂替的人才需要。」
林秋月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沒說話。
——
第二天,秦川把那隻銼薄的壞接頭擺在船棚明面上,旁邊放著新接頭和管路。周老木匠幹活,他坐門邊。
「放出話去,明早裝配下水。」
小六問:「給誰放?」
「誰問就告訴誰。不用我們自己講,讓趙來福在村口磨坊說。」
趙來福領命走了,走得比誰都快。
周老木匠在棚外暗處撒了一層篩過的細灶灰,掃得很平。
「灰厚,腳印逃不掉。」他拍拍手,「我年輕時候給糧倉守夜,就這麼抓過賊。」
小六問:「抓到幾個?」
「三個。一個是我外甥。」
——
半夜,果然有人翻進船棚。
那人動作不快,蹲在接頭前摸了半天。小六舉棍,火把一亮。
來人愣住。是小六愣住。
「趙來福表兄?」
漁業站的臨時工,捕魚證被扣以後就沒露過面。他蹲在地上不敢起來。
「我沒偷東西,我就是換一隻接頭。」
「給錢換?」
「五塊。讓我只換一隻,別的不許問。」他咽了口唾沫,「給錢的是老崔。」
小六舉著棍看他:「五塊錢你就幹這個?」
「五塊能買兩斤肉。」
「兩斤肉換坐牢。」
臨時工不說話了。
秦川讓他把話從頭說一遍,讓周美玲記下。臨時工按了手印,被放走了。
「放他走?」小六問。
「他要真坐了牢,後面那條線就斷了。」秦川說,「放長線。」
——
第二天,秦川順著線,在鹽場廢棚堵到老崔。
老崔這次沒跑。他坐在斷牆上,看秦川進來。
「我等你兩天了。」
「等你?」
「我姓崔,不姓順。表弟是我編的。」老崔說得很快,「我是被人雇的探子。上船做司帳,來換名單,送器材,都是試你。」
「僱主是誰?」
「沒見過。每次只留一張字條,一筆錢。」
秦川伸出手:「字條。」
老崔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很小。
秦川展開。
字條上寫著:他不會來鹽倉灣,他會先查灰。
字是秦川的。
不是像,是。連他寫「灰」字最後那一鉤收得急的習慣都在。
許文靜連夜對照。字條、殘單、舊帳簽名,三處筆跡完全一致。可這張字條用的紙,是縣印刷廠今年才用的批銷紙,紙邊還帶著裁切齒。
許文靜把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一個死人的筆跡,寫在今年的紙上。」
秦川站在燈下沒動。
林秋月看他。
「怎麼?」
「對方不是在描我的字。」秦川說,「是在用我的字跟我說話。」
屋裡沒人接話。
小六小聲嘀咕:「那到底是哪個秦川在寫信?」
沒人答他。
夜裡,林秋月沒問前世是什麼。
她把短刀磨好,磨石推到最後一遍,刀口收了水光。她把刀放回秦川腰間,手按了一下。
「字是你的,人在這兒。紙說什麼不算數。」
秦川沒答。
那晚他在這個家裡,第一次睡了個整覺。
——
白天,生意照舊。
周美玲用趙掌柜的訂金,組織婦女分揀暫養海蠣子,又讓她們編供筐。筐編得整齊,鎮上飯店試了一批貨,談下長期貝類供貨。
小六在帳上算了一遍,抬頭。
「捕魚證一天扣著,家裡虧的數目,夠我吃半個月。」
「你倒記得清楚。」周美玲說。
「吃不上飯的人才記得清楚。」
小六看向秦川:「案子什麼時候翻?」
「快了。」
「快是多快?」
「家裡九口人等飯吃。」秦川把帳本推回去,「拖不起。」
——
第三天,孟幹部主動找上門。
他們按秦川的引子去舊船棚蹲守,沒等到取證的人。可夾層那份假名單驗出一處,抄寫的人抄漏了一行,恰好是經手人簽章欄。
「王胖子的人急著交差,沒發現真名單的排序規律。」孟幹部把抄件放在桌上,「我傾向你說的。但我要實物。三天內,能立案的實物。」
秦川說:「兩天。」
孟幹部看了他一眼,沒還價,走了。
周老木匠修船完畢,暗艙加固,敲了幾下,聲音悶實。小六畫完水路圖,手指點在礁區。
「三日後深夜大潮,唯一能下去的窗口。過了時辰,拖網卡死。」
許文靜那邊帶來消息:王胖子的運鹽船這兩天在礁區拋錨,打撈的動作越來越急。
兩撥人,同一片海底,搶同一樣東西。
秦川把木盒、字條、領用聯三條線擺在一起,看了一夜。
「對方不是要殺我。」
林秋月問:「那要什麼?」
「要我按劇本走。出現在碼頭,接下器材,認下領用人。」秦川把三張紙壓在一起,「對方需要一個活著的秦川,承認自己前世經手過七三六。」
「為什麼?」
「所以問題只剩一個。」秦川抬頭,「誰需要一個認罪的秦川?」
沒人答得上來。
出發前夜,林秋月的弟弟從島另一頭跑來,氣還沒喘勻。
「祖墳後頭有人燒紙。」
「燒紙就燒紙。」
「那人腿有舊傷,走路偏。」他咽了口唾沫,「像極了失蹤多年的姑父。」
林秋月抓起油燈就要走。
秦川按住她的手腕。
「他若真活著,為什麼十年不回家?」
「……」
「偏在你出海前夜露面。」秦川說,「他在等你走。」
林秋月的手停在燈把上。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敲船聲。三長,兩短。
胡大海坐在門邊,臉色一下子白了。
「這暗號,只有船上的人知道。」
秦川提燈走到門口。
門外空無一人。
門檻下壓著一塊新木牌。船用蠟筆寫的一行字:
「大潮那晚,礁區水底下,你猜是你先到,還是我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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