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帳上多出一個活人
天亮前,船靠了胡家後門。
秦川沒進院。
他把羅大舵交給周老木匠,又讓胡大海先坐在船板上,自己繞到後院牆外。
林秋月提著船篙跟過來。
「你去看什麼?」
「看昨晚有沒有客人。」
牆外的泥地濕著,留著一串腳印。鞋底紋路不深,黑泥卡在縫裡,邊上帶著鹽倉灣的細砂。
腳印從灣口方向來,停在祖屋窗下。
沒有回去的痕跡。
秦川蹲下摸了一把泥,放到鼻子前聞了聞。
林秋月說:「人還在院裡?」
「沒進屋。」
「那他來做什麼?」
「看你爹有沒有把東西交出去。」
林秋月握緊船篙,篙尾在地上磕了一下。
秦川抬頭看她。
她說:「這次不管牽扯到誰,我跟你一起查。」
「你爹也查?」
「他要是乾淨,查完再請他吃飯。要是不乾淨,飯錢從他私房裡扣。」
秦川看了一眼祖屋窗紙。
「先別讓他聽見。」
「他已經聽見了。」
屋裡傳來胡大海的聲音:「我耳朵沒聾。」
周美玲在門邊探頭:「爹,你醒得挺早。」
「你們在牆外蹲半天,我再不醒,胡家祖宗都要出來問帳。」
進屋後,胡大海沒坐堂屋中央,直接走到供桌前。
祖牌擺了兩排,最上面是胡家先人,下面是幾塊沒有寫全名字的木牌。香爐里還剩半截香,沒人動過。
胡大海把手伸進供桌底下,摸出一個鐵盒。
盒子不大,蓋上有鏽。
他拿出一把舊鑰匙。鑰匙齒口磨得發亮,鎖孔卻不是鐵盒上的。
林秋月看著他:「這是什麼?」
「祖屋底板的鑰匙。」
「我怎麼不知道?」
「你小時候只負責打碎碗,不負責開暗格。」
「那我現在能開嗎?」
「你先把碗錢還了。」
周美玲坐在旁邊:「爹,四十年前你藏了什麼?」
胡大海沒回她,把鑰匙遞給秦川。
「打撈隊回來那晚,我把一樣東西藏在祖牌後面。後來每隔幾年,就有人來問。我沒交,也沒說沒有。」
許文靜問:「問的人是誰?」
「換過幾撥。話都一樣。問七三六,問那件多出來的貨,問陳九有沒有回來。」
「你都裝糊塗?」
「我不裝,胡家早沒了。」
秦川接過鑰匙,站到供桌後。
祖牌後面有一塊木板,顏色比別處深。鎖孔藏在右下角,周圍被擦得很乾淨。有人近些年動過。
鑰匙進去,轉了半圈。
木板彈開。
裡面包著三層油布。
秦川把東西取出來,放在桌上拆開。
沒有金銀。
只有一本舊漁帳,封皮被油浸透,邊角磨得發圓。
胡大海把手放在帳本上,沒讓秦川翻。
「先說好,裡面不是貨帳。」
「那是什麼帳?」
「誰家欠誰一條命。」
周美玲說:「爹,命還能記帳?」
「人死了,錢才算完。命不行。」
秦川翻開第一頁。
五個名字寫在左邊。
趙德海,周老木匠,胡大海,陳九,還有兩個名字被水泡過,墨跡只剩半截。
每個人名下都有記號。
趙德海旁邊寫著:活帳。
周老木匠旁邊寫著:活帳。
胡大海旁邊寫著:活帳。
另外兩人旁邊,是一個「歿」字。
陳九那頁被撕掉,只剩右下角半個「九」字。
秦川往後翻。
最後一頁沒有油漬,墨色比前面的深。字剛寫過不久。
第六個人,已回島。
許文靜站在旁邊,臉色變了。
「第六個人是誰?」
胡大海沒回話。
秦川把帳本轉過去:「你說當年只有五個人。」
「正式隊員五個。」
「還有臨時幫工。」
胡大海閉了閉眼。
「那孩子是碼頭上撿來的,十七八歲,認字,跑腿,記貨。沒進名冊,也沒拿分成。船上缺人時,他幫著傳話。暗號是他送的,貨單是他抄的。」
「他看見誰鑿船?」
「看見了。」
「叫什麼?」
胡大海的手在桌上按出一道印。
「沒人知道他的全名。大家叫他小六。」
周老木匠在門外罵了一句:「你現在才說?」
「你當年也在船上。」
「我只知道他叫小六,不知道他沒死。」
胡大海看著秦川:「出事那晚,他跟著另一條小舢板走了。第二天,舢板在北灣翻了,人沒找到。後來我以為他死了。」
「你最近才知道他還活著?」
「魚紋牌出來以後,我才明白,他沒死。他一直在島上看著。」
秦川把那半張燒焦的簽字頁拿出來,貼到煤油燈旁。
燈芯撥亮。
紙上只剩一個「王」字左半邊。秦川拿帳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比了一下,紙背露出幾列被火燎過的數字。
七三六。
後面接著四位數。
許文靜拿來漁業站舊貨單,攤在桌上。
兩邊數字對上了三列。
她抬頭:「這是王胖子的入貨編號。」
周美玲說:「那他就是主謀?」
「不是。」秦川把紙折回去,「他接的不是四十年前的第一筆貨。他接的是後面的線路。」
胡大海問:「你憑什麼這麼說?」
「這個符號。」
秦川指著半個「王」字左邊。
「不是姓。老式貨帳里,這是代押。有人替上家押貨,貨出了問題,先由代押的人擔責。王胖子接的是倉和帳,不是最開始簽字的人。」
林秋月看著帳本:「那誰是上家?」
秦川沒回答。
院門外傳來腳步。
王胖子帶著四個人進來,兩個穿漁業站制服,海哥也在後面。他換了件乾衣服,手腕上纏著布。
王胖子站在門檻外,先拱手。
「胡叔,昨晚鹽倉灣出了大事。有人私闖禁區,毀了公物,還拿走七三六銅牌。我們是來查清楚的。」
秦川把帳本合上,推到胡大海面前。
「進來搜。」
王胖子停了一下。
這話不是他想聽的。
他原本以為胡家會把銅牌藏起來,會吵,會推人。只要動手,漁業站就能把全家按到「鬧事」上。
秦川讓開了路。
「搜吧。祖牌、灶膛、船底,全搜。少搜一處,回頭我去鎮上問你們為什麼漏。」
王胖子走進堂屋:「秦兄弟說笑了,我們只查公物。」
許文靜拿出昨晚那張假扣押令,放在桌上。
「這張也是公物?」
海哥伸手要拿。
她按住紙角:「先別碰。農曆日期,新式公章,紅墨是供銷社的配方。八二年才換章,你們把後來東西蓋在前面的日期上,補令也要講規矩。」
王胖子伸手取走紙。
「這是海哥私下拿的假令。我今天來,就是為了把責任分清。」
海哥回頭:「王站長?」
「你先停職回去,等查完再說。」
海哥盯著他,沒開口。
秦川看著王胖子:「你來得挺快。」
「出了事,當然要來。」
「昨晚有人毀碼頭,你半夜沒去。今早胡家剛靠岸,你就到了。」
王胖子笑了笑:「島上就這麼大,消息傳得快。」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
秦川把那塊周老木匠做的假銅牌放在桌上。
「真的銅牌,昨晚掉海里了。」
王胖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老木匠低頭喝茶。茶是昨晚剩的,他喝得很認真。
王胖子問:「掉哪兒了?」
「鹽倉灣。」
「找過?」
「你們人多,派船下去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