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子時,鹽倉灣
距子時還有六個時辰,秦川把銅牌往桌上一放。
「我一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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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上寫的是贖我娘家滿門。」許文靜把紙條按在銅牌旁邊,「碼頭我必須去。我認文書,認印,認紙。這幾樣,你們仨誰認得?」
秦川沒吭聲。這話是實話。林秋月撐船,許文靜拆紙,各干各的。
周老木匠被半夜叫起來,罵了半條街,還是從廢銅勺上鏨了一塊牌。分量掂著一樣,字差著三處。秦川拿真牌比過,把假牌揣進右兜,真的用油布貼肉。
「兜里的見人,肉里的保命。」
林秋月 Jews在門口收拾篙,頭也不回:「我爹呢?」
屋裡靜了一下。秦川說:「旱路。一個時辰前走的,這會兒該到礁石灘了。」
出海半路,那條白幡船綴在三里外。
不遠,不近,跟著。
林秋月冷笑:「喪船不攔人,喪船能看人。海哥撐舵,是看我爹赴不赴死。」
秦川把舵一壓,船頭偏出半里。讓喪船看清楚,胡家這條船上,只有小兩口和許文靜。老丈人從他們眼裡摘出去了。
鹽倉灣老碼頭,子時前一刻。
斷樁,鏽纜,引橋塌了半邊。荒得像四十年沒人踩過。
秦川趴在引橋殘墩上,看了很久。
樁頭的苔蘚,蹭出新茬。纜樁上的勒痕,邊口沒長毛,一個月內的。退潮水線以下,一道錨鏈磨槽,槽底發亮。
他低聲說了一句:「這碼頭今晚還在收貨。」
許文靜後背貼著的衣裳濕了一片。
石桌上點著馬燈。燈旁一隻酒碗,半包菸絲。
菸絲里摻著幾縷白髮。
許文靜臉色變了:「漁家祭死人,才這麼擺。祭的是活人。」
桌角壓著張新紙條,六個字:
鑰匙不對,人別走。
牆根陰影里,一聲咳嗽。
胡大海拄著櫓,一步一步走出來。
「那半包菸絲是我的。他們三天前從我市櫃底下偷了一撮,祭給我自己看。」他把櫓往地上一杵,「牌是真的,字是我刻的。但那年打撈隊五個人,撈上來的東西件件刻名入冊。我刻名,是登記,不是認帳。」
秦川看著他:「那夜,誰鑿的艙?」
「我不是。我看見一個背影,穿蓑衣,左手缺半根小指。」
胡大海把袖口一擼。小臂上一道疤,鏽鉤拉的那種,肉里長平了,皮色發白。
「我被鉤子掛在艙口,眼睜睜看兩個人的頭浮上來。」他把袖子放回去,「我膽小,是從那夜起膽小的。」
灣口探照燈打過來的時候,話沒說完。
四條快船封了灣口。喪船橫在最前頭,白幡底下鼓鼓囊囊。海哥隔著水喊話:「拿七三六,換你岳父的命。」
秦川心口沉了一下。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胡大海。進門的是銅牌,墊背的才是人。
海哥拋過來一捲紙。漁業站緝私扣押令,紅章鮮亮。
許文靜借燈看了三眼,笑出了聲,當眾撕了。
「日期寫農曆,章蓋公曆新式的。八二年改革後才換的章,你連墨都配不對。 stocking一份假令糊弄漁家媳婦?」
海哥那邊,半天沒動靜。
許文靜把紙屑揚進水裡。她這三個時辰不是來陪死的,是來拆台的。
引橋下暗處一聲水響。
陳九濕淋淋扒著樁頭露臉,四十年的老水鬼,那記水花底下憋著氣順流走了。
「別跟海哥磨牙。」他咳了兩口海水,「庫門不認鑰匙,認潮。水壓閘,退到今晚的最低潮,內外壓平,閘才抬得起來。錯過這回,再等十四天。你岳父守三十年,守的就是潮汐口訣上那幾個日子。」
秦川閉眼想了想。前世海洋館沉澱池的水壓表,一天兩潮,偏差十一分鐘。
「提前十一分鐘。」他說。
閘門抬起來的時候,海水從縫裡齊齊退開,像讓路。
低潮窗口,開了門。
庫裡頭一隻鐵皮箱。
不是金條,是一本浸過油的花名帳。五個名號,分貨記錄,兩筆「歿」字紅墨。
秦川一頁頁翻。翻到「胡大海」名下,三個小字:
分文未取。
林秋月的篙聲在身後停了。她根本沒守船,撐著篙貼礁根摸上來的,手裡還拎著一截從喪船上順來的鹽包。
一剁刀下去,蠟殼裂開。
裡頭不是鹽。一張寫滿洋碼字的提貨單,抬頭一個編號:七三六。
「我在喪船上聽了一路。」她說,「海哥今晚是替人提貨清庫的。貨一清,胡家滿門就是滅口帳。」
干倉最裡頭,蜷著個人。
羅大舵。腿斷了,鎖在庫里,是留著陪葬的。
他塞給秦川第三張紙。這張寫得最工整,是提前寫的:
沉船的人左手缺半指。當年船上五人,四個對過臉。缺指那個,你們去對他右手虎口,絞盤勒出的舊繭,繭里嵌一粒海蠣殼碴,四十年不掉。
秦川攥著紙,眼皮跳。
那粒殼碴,他上輩子在海底檔案里見過。
低潮窗口將過,海水倒灌,閘門往下沉。
海哥的人逼上來搶牌。秦川把兜里那塊拋進水裡,有人撲下去撈,撈上來只摸到一把舊銅勺的餘溫。
亂勁兒里,秦川一邊架著胡大海,一邊拖著羅大舵出了閘。引橋合攏,水漫過門檻。
海哥在對面嘶吼。探照燈後頭,慢慢走出一道胖影。
王胖子頭一回夜裡親臨鹽倉灣。隔著一條水,就說了一句:
「這條線,不是我能斷的。回去問問你岳父,四十年前,上頭簽字的是誰。」
說完轉身,燈滅了。
回程船頭,胡大海裹著羅大舵,半天不吭聲。
船過灣口,他忽然開口,嗓子啞得像船底擦礁。
「簽名單上第五個,名字泡爛了。可有一樣東西我藏了四十年,早想給你,又怕你拿了就去死。」
他從櫓杆空心裡摳出一個蠟丸,捏開。
半張燒焦的簽字頁。缺指人簽名的頭一個字,還剩左邊半邊:
是個「王」字的左半。也不全像。
秦川盯著那半邊字。前世什麼地方見過,一時抓不住,越想越近,越近越抓不住。
身後林秋月輕輕問:「天亮前,回不回胡家?」
「回。」秦川把燒紙折好,貼肉收了,「擺在祖宗牌位底下。問問是誰,把我們胡家的門,當了四十年的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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