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吃早飯的客人
後半夜,灶前。
秦川把三個人攏過來,聲音壓到只有灶膛里的火星聽得見:「明天來的『遠客』,不是來吃飯的,是來驗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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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美玲先樂了:「驗貨?咱家是賣鹹魚的?」
「差不多。」秦川說,「美玲守堂屋,桌上多擺兩雙筷子,碗多扣兩個,人丁越興旺越好。文靜守後門縫,只記一樣,來的人走哪條道。岳父揣槳,蹲老船道。」
「你呢。」胡大海問。
「我上房。」
周美玲咂嘴:「這破屋,昨天漏成篩子,今兒成碉堡了。」
林秋月從裡屋出來,手一直按在肚子上,人還沒站直話先到:「我守堂屋。」
「不行。」
這屋子誰的話秦川都能商量,就這兩個字,他沒商量。
「我是這屋主母,」
「秋月。」秦川打斷她,「你肚子裡那個,是全家九口的下一輩,不是我的賭注。」
林秋月愣在原地。嫁過來八年,秦川頭一回跟她使這種口氣。
她眼圈紅了,沒吵。轉身進了裡屋,門關得很輕。
胡大海湊過來小聲說:「頭一回見你婆娘認慫。」
「她沒慫。」秦川爬上房梁,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她在門後聽著呢。」
果然,那門後一整夜沒有腳歩聲。
——
天沒亮,鎮上捎信的半大孩子搖著櫓上了島。
「招待所那桌客,凌晨退了一間房。」孩子喘著氣,「就退一間,剩下的說照舊來。」
秦川站在水邊接的信,捏著那張皺巴巴的口信條。
退一間。不是全退,不是不來。
有人先來探路,有人後頭壓陣。這夥人辦事的路數,四十年沒變過。
「來幾個?」他問。
「不知道。訂的時候說五個人。」
秦川把紙條遞給身後的許文靜:「記著。到了四個,就是有一個蹲在暗處沒露頭。」
——
日頭剛出,船到了。
下來的不是黑袍,是個穿舊軍大衣的瘦老頭,一進門就朝胡大海拱手:「老胡!越活越精神啊!」
胡大海愣了半天,手裡的槳差點當拐棍使:「您是……哪位?」
「三十年前,北灣,你我的船底漏了,倆人跪在灘上補了三天船板。」老頭拍他肩膀,「那年你力氣大,我一個人摁不住那塊板。」
胡大海臉上綻開了花:「哎喲!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快屋裡坐!」
全村人都當是故人重逢。周美玲已經開始往桌上添碗。
秦川蹲在屋頂,從瓦縫裡往下看。
他看的不是臉,是鞋。
老頭那雙鞋,乾淨的防滑膠底,一道泥都沒有。這個島上,穿膠底鞋的只有水警和漁民下水,誰來串門穿這麼雙鞋,還乾淨得沒沾過一粒沙。
——
早飯桌上,老頭一筷子一筷子夾鹹菜,不問柜子,不問紙條,甚至不問海。
「這房子,住得踏實不?」
堂屋裡胡大海接話:「祖屋!四十年了,梁都沒換過!」
「灶台砌了多少年了?」老頭又問,筷子頭朝灶膛那邊點了點。
周美玲答:「婆婆過門那年砌的。結實著呢,昨晚還堵過水。」
「你閨女嫁人沒有?」
樑上,秦川的手在瓦上按住了。
三句話。住得踏實,是問口供里那家人守不守得住。灶台,是問搜查點。閨女,是問人質好拿不好拿。
對面坐下不到一炷香,秦家的家底被摸了個來回。
——
許文靜端著飯進來了。
她沒站在旁邊,把碗一放,人就坐在了老頭對面,笑得比誰都和氣。
「大伯問的這三樣,我替家裡人回話。」她給老頭斟水,「房子是大海的,塌了也歸海。灶台是婆婆砌的,婆婆人不在了,灶火沒斷。閨女沒嫁人——閨女快生了,姑爺就在這屋裡,哪兒也不去。」
一句一個釘子。
這家人,房是人家的,灶是人家的,人是齊的,一個都少不了,也一個都動不得。
老頭端水的手頓了半秒。
就半秒。
樑上秦川盯著那半秒,心裡記下一筆:許文靜這張最軟的刀,先出鞘了。
老頭笑了笑:「好人家。」
——
飯吃完,老頭起身告辭。
穿過院子的時候,秦川從瓦縫裡把那張側臉看了個正著。
步子,肩線,下頜那一道弧。
跟霧裡船舷上探出來那張臉,嚴絲合縫。
他跳下房,落地沒出聲,三步跨到門口,把去路堵了。
嘴還沒張開,老頭先開了:
「守義的牌,你也配接?」
秦川後脖頸的汗毛全豎起來。
這句話有兩個要命的地方。第一,原主的爹知道這塊牌。第二,這句話是衝著原主說的,一個吃喝嫖賭暈船怕水的廢物,誰也想不到換了芯子。
老頭看著他,眼神平平:「手穩了,話少了,會看水了。」他頓了頓,「四年,人不該變成這樣。」
秦川喉嚨里發乾,半天才找著聲音:「您認錯人了。」
「認不錯。」老頭繞過他往外走,「守義那小子,坐船頭連槳都不敢摸。」
王胖子被兩個島民架著押來對質。他一隻腳剛跨進門,人先癱下去半截,指頭抖著戳老頭的臉:
「不是他……不是他!老王頭不長這樣!我爹左邊眉毛有道疤,我查了四十年就知道這一條!」
老頭站定,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爹姓王,我也姓王。」老頭說,「你查了四十年的『本家』,就這麼個查法?」
王胖子當場坐在了門檻上,抱著頭,四十年,一張紙,一道不存在的疤。
——
秦川沒翻臉。
他反倒把老頭請回桌邊,舀了半碗魚湯:「喝完再走。」
老頭也不客氣,端起來喝了一口。
秦川把那張1982年住宿登記條拍在桌面上,條子壓著湯碗沿:「趙掌柜記性不好。我替他記帳。」
老頭盯著條子。
一秒,兩秒,三秒。
他笑了,露出一口不齊的牙:「後生,紙上的帳好對。柜子里的帳呢?」
他把碗一推,起身:「匣子是空的,你知道。」
秦川也笑:「匣子是空的,我知道。您知道您的人在錨坑裡撈上來半櫃膛泥?」
老頭腳步頓住,沒回頭。
——
臨出門,老頭在門檻外停了一下,半轉著身。
「最後一句話。」他說,「你那個身子,原主就不該會水。」
秦川站在門裡,沒接話。
「暈船的人,怕水的人,一夜之間敢下老錨坑。」老頭慢慢說,「教會『他』下海的,是誰?」
老頭這一輩子裡沒幾個字放這麼慢過。
「瞧好,下回。」
門外的腳步聲下了坡。
秦川在原地站了很久。原主的路,從頭是有人推的。押包是推的,放回來是推的。那教會原主下水呢?原主的死呢?
冰涼一層一層漫上來。這個「爹」,四十年前都知道。
——
老頭走後,屋裡審王胖子。
王胖子癱在門檻上,交了底:他爹那半頁紙上,除了「保王家三代」,還有個地名。
「寫的不是鹽倉灣。」王胖子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寫的是,七三六庫。」
胡大海和秦川對了一眼。
七三六。前世檔案里那條戰備運輸線的節點,圖紙上的編號他都背得出來。
四十年前的櫃,四十年前的碼頭,海底那條鋼絲繩,三顆釘子,一條線。
——
下午,秦川讓周美玲去碼頭「抱怨」,聲音大得半條灣都聽得見:
「撈上來空的!半柜子泥!咱家白忙一晚上!」
灣外那條接應船,當夜沒動。
對面信了半張牌。信了就好,信了就是替秦川傳信。
夜裡,灶縫又頂出一張紙條。羅成海的字,八個:
「匣子沒空,空的是匣底。」
秦川捏著紙條,對著燈看了三遍。
木匣做了夾層。四十年前換走的,是面上的紙。匣底夾層里那一張,還在第四道門後頭。
追了三天的空匣子,追錯了地方。
——
他收拾潛水包出門。林秋月已經堵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盞燈。
「你去,我跟你守船。」她說,「你上回潛了多久,我數著。」
秦川這回沒哄,也沒瞞。他把四十年前的樁樁件件,碼頭,船牌,死契,那個「爹」,跟她從頭到尾講完了。
林秋月聽完,半天沒說話。
「那就去。」她說,「回不來,我抱著孩子,認你這塊牌當祖宗。」
——
下水前,秦川去摸懷裡那塊魚紋船牌。
不在。
全家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秋月陪嫁的舊木箱底找著了。
牌子被人動過。魚紋上多了一道新刻的口子,魚頭,由朝里改成了朝外。
胡大海湊近看了一眼,臉唰地白了。
「老記暗號,反過來是示警。」他嗓子發緊,「意思是,錨坑底下,有人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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