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錨坑底下的人
燈下,那塊魚紋牌擺在桌心。
秦川盯著魚頭上那道新刻的口子,看了半晌,問胡大海:「這號,是給誰看的?」
「給懂的人看的。」胡大海說,「老輩水上人的記號,會刻的,活人不超過五個我數得出來。」
「這島上呢?」
胡大海張了張嘴,沒數出來。
三天了,一個老傢伙都沒露過面,頂著一個穿軍大衣的關口占了「故人重逢」的戲份。會刻這手的人,還在水底下藏著,或者坐在哪條船尾裝魚。
秦川當場定規矩:「今晚下水。秋月守船,岳父守岸。美玲文靜,把屋裡人都歸到一間屋,門後頂槓,敲門不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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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月只問了一句:「要是你的燈在水面上晃三下,我該怎麼辦?」
秦川沒答上來。
她替他答了:「我就當你死在裡頭了,孩子我自己養。」
說完,她拿剪子把燈芯剪亮了半寸。
——
老船道,下水。
錨坑的水比上回渾。秦川貼著坑壁往下摸,一路摸到木匣沉點,手指剛搭上匣沿,腿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
不是網。
他把腰刀按回鞘里,順那東西摸過去。棉線的,濕透了,衣角。衣角後頭,坑底淤泥里趴著幾樣硬物:半條老式水下鏡的斷帶,一支鏽死的扳手,還有半截爛出來的木屑,上頭刻著個「胡」字。
秦川的手停了停。
胡字船牌,爛在水底的東西,不該是乾淨的。可這份東西擺的姿勢不對,誰家沉船的碎爛物,會把斷帶擺得跟扳手並排?
匣蓋合不嚴了。
秦川撬開夾層。
空的。壓得極平的蠟紙襯底,紙上按著一個干泥巴的指印。
他蹲在水裡沒動。羅成海說匣底那張還在,是三天前的話。也就是說,有人比這消息更快,就在今天白天,全家盯著桌上那個瘦老頭的時候,水底下已經有人把東西取走了。
老頭臨走那句「錨坑底下有人先到了」,說的根本不是今晚。
——
正要上浮,坑口上方的進光暗了一塊。
光柱從上面晃下來,水裡立著一個人,老式潛水服,魚叉頭朝下。
頭朝下,胡大海教過的老號:水上人看是「不動」,老船道人看,是「滾」。
秦川沒拔刀。他慢慢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個手勢。
「守義家的。」
燈影里那人僵住了。半晌,魚叉一寸一寸垂下去,收在身側。沒靠近,沒摘面鏡。那人抬手,在坑壁石頭上刻了三個字,水一漫,字就顯出來:
不是他們。
回身一抖,一樣東西順水推進秦川懷裡。人出了坑口,燈影沉進黑水裡。
從進光被擋到離開,秦川數了數——這人沒吐一個氣泡。這口氣,四十年的老水鬼才憋得住。
秦川上浮前朝坑壁又掃一眼。三個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刻:
七三六的帳,在北邊燈塔。
——
船上,燈捻開懷裡那團東西。
半張燒殘的紙,邊角焦黑,泡得發軟。能認的字三個:保王家。半個被水暈開的指印。
跟王胖子他爹那半頁死契,一個措辭。
胡大海掀開壓艙板看了一眼,伸手就抖了。他把那半截船牌木屑湊到燈下,認了三遍,聲音變了調:
「這不是我家那條船的牌。這是跟我們一起下水打撈那條船的,趙德海的名牌。這人,三十年前就淹死在北灣了。」
燈影里,林秋月忽然開口:「你們頭上那盞燈,剛才晃了三下沒有。」
沒人答話。
她指灣口。黑漆漆的地方,一盞燈,一下,一下,又一下。
「晃三下,什麼意思。」秦川問。
胡大海蹲在船板上,熬不住了,全招了:「晃三下不是敵號。是『接應到,人安全』的回執。當年打撈隊五個人,我,趙德海,周老木匠,還有兩個,早沒了。」
五個人。水裡能打這燈的,要麼是還活著的隊裡人,要麼,是殺光了隊裡人、把暗號連皮帶瓤吞下來的。
秦川把三樣東西揣好:「明早,去找周老木匠。」
被窩裡的周老木匠被薅出來,按在船料堆上,煙杆攥在手裡當武器。
「不認。打撈隊早散了,問我作甚。」
秦川把那半截「趙德海」名牌木屑拍到他眼前。
老頭盯著看了半袋煙的工夫。煙鍋滅了都沒續。
「他給你刻字了沒有?」
秦川沒接。
「刻的是不是,『不是他們』?」
秦川的手在袖子裡收緊了。「你怎麼知道他會刻這個?」
周老木匠把煙杆往船幫上磕了磕,磕得很響。
「那不是趙德海。趙德海四十歲就瞎了眼,潛不了水。」他把聲音壓下來,「會這麼刻字的,是當年隊裡最小的那個。唯一一個,打撈成功當夜就沒影的。」
「名字。」
「陳九。」
周老木匠又補了一句,壓得更低:
「陳九失蹤前最後說了一句話。『這沉船里的貨,少記了一件。』」
秦川站著沒動。檔案里那條戰備運輸線,貨物清單他背得出來,帳面上沒有多的一件。四十年前船上多出的那一件,四十年後從木匣夾層里消失的那張紙,說的八成就是它的去向。
有人記了一輩子。
「燈下攤開」這個動作,他在心裡過完,回家路上就把法子定了:明早美玲照舊去碼頭哭窮,添一句新台詞——「那位大伯臨走交代了,匣子空了就別再折騰,等著收下場酒錢。」
這話說給灣外的接應船聽。信了,對面鬆口氣,盯梢就鬆了。不信,就得露頭來找紙。來找紙的人,躲不開他這塊已經接了的守義的牌。
後半夜,灶膛。
秦川添柴取暖,火光照亮灶磚縫的時候,他手停了。
縫裡多了一道新劃痕。一枚小魚刻,魚頭朝里。
朝里,是「家裡有耳」。
這條縫,白天剛堵過,堵的是水。灶膛里的動靜出不去,可回話沒關係,回話是坐在堂屋那個穿軍大衣的瘦老頭吃飯時,就一句一句錄進去,再用這條縫遞出去的?
秦川沒動聲色,把柴添完,起身。
他把許文靜單獨叫到院裡,只問一件事:「今天飯桌上,你那句『姑爺就在這屋裡,哪兒也不去』,是誰讓你加的。」
許文靜白了一瞬。
「我自己加的。」聲音很低,「來之前,有人半夜從門縫塞進來半塊乾魚。魚肚子裡裹著紙,紙上就我娘家一段的住址,加三個字,別摻和。」
她攥著袖口。「我怕家裡再有人被盯著,才搶著把話全替你們說死了。話我說出來,他們記我頭上,樁樁件件就都不落在別人身上。」
秦川看她半晌。
這張最軟的刀,不光軟。早自己開了刃,還知道往哪邊替人擋。
「乾魚給我。」他說,「往後門縫裡再有東西,先過我的手。」
——
全家剛躺下,守後門縫的許文靜先出聲:「燈塔。」
海平面盡頭,那座四十年沒人守的廢燈塔,最高一層窗,亮了一下。短。兩短一長。
周老木匠的三條老暗號里,兩短一長是:貨齊,人齊,開箱。
秦川站在門縫後,回頭把屋裡幾個人掃了一遍。紙沒了,燈亮了,陳九活著,接應船還掛在灣外。四十年前那隻箱子,今夜有人要重新開。
他把魚紋牌從懷裡摸出來,就著後院的月光,摸出一枚小鏨子,把那道朝外的口子,一刀一刀刻了回去。
魚頭朝里。
家裡有耳,也有牙。
天將亮未亮,秦川去後院搬柴。
柴堆最底下一塊石頭底下,壓著一張紙,折得極齊。沒烤過火的痕跡,墨是濕的,捻開時紙上還有洇。
剛放下不久。那人還在島上。
紙條兩行。
上一行:七三六庫真門牌,方位,北邊燈塔背後,第三道礁縫。
下一行,九個字:
「你前世的死,不是船難。守義的爹,當年也在那條船上。」
秦川捏著紙條,站在柴堆前。牆上,魆暗裡,他聽見一聲極輕的腳步從牆角外過了,不快,不慢,朝著燈塔的方向去了。
第三道礁縫。
他得趕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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