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塌門與換空

  灶台後那格磚鬆了一瞬,灰往窄道里灌。

  秦川沒喊人。他抄起牆角那張泡透的漁網,往灶膛泥灰里一滾,團成口袋,一袋一袋砸進窄道口。

  「上壓樁、下塞網!」胡大海嗓子自己冒出來的,手已經把一根斷槳橫著頂了上去。 Old打撈隊的堵漏口訣,他喊了一半,才發現對面接網的是秦川。

  一袋,一袋,一個壓,一個塞。

  水勢頭矮下去了。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胡大海心裡罵:這小子手比腦子快,堵漏的路數跟老隊一模一樣,跟誰學的?他想夸一句,出口變成:「泥多和點水,省得裂。」

  秦川「嗯」了一聲。心裡也彆扭:夸就夸,繞什麼。

  「哎喲,你們爺倆這配合,比房梁還嚴實。」周美玲蹲在灶邊火上澆油。

  「誰跟他配合。」胡大海抹了把臉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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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配合,我在幹活。」秦川補了一句。

  兩人扭頭各自扒拉磚頭。

  許文靜忽然出聲:「先別高興。」

  她蹲在水邊,一根草棍插在縫沿上,劃著名道。「半刻記一回,秦川,你看。」

  秦川過去瞄了一眼。水位爬得不對。

  「潮訊這個時辰,漲不到這麼快。」他說完自己停住。水是從海上灌進來的,有人在海外撬柵放水。

  「放水做什麼。」許文靜問。

  「逼我們出門。」秦川的後背一層冷汗。水淹到脖子,人自己會去開第四道門。外面那伙人賭的就是這個,賭他們被水趕出來。

  縫裡羅成海接了話,聲音壓得很平:「開門也沒用。門後沒有金銀。」

  前院所有人靜了。

  「一隻桐油木匣。船牌登記的底帳,一張碼頭驗收圖。」羅成海說,「守義叫它死契。誰拿實了,鹽倉灣那座『廢棄』碼頭四十年憑什麼占的、占的是誰家的,一翻兩瞪眼。」

  秦川心裡那根弦「啪」地繃直。這不是寶藏。這是能掀桌子的東西。

  「底帳?」王胖子的聲音插進來,又急又尖,「漁業站那本帳早燒了!」

  話說完,他自己的臉在黑地裏白了。

  縫裡一聲冷笑:「燒的那本是抄本。真帳四十年前就進了這道門。」

  王胖子站在原地,嘴張著,沒音了。他盯著秦川,心一寸一寸往下沉:完了,這一嗓子等於把四十年都交代了。他這些年盯著這條線、銷著這條線,替誰幹的,回頭一查一個準。


  「還有個事。」羅成海不給他喘氣,「當年抬走兩隻櫃的,是兩個人。一個後來殉了海。」

  「另一個呢。」秦川問。

  「失蹤了。姓王。」

  王胖子的腿晃了一下,扶住了牆。

  「你爹?」秦川問。

  王胖子半晌,吼出來的,嗓子劈了:「我爹留過半頁紙!說櫃裡的東西能保王家三代!我查了四十年,我容易嗎我!」

  吼完他自己蹲下了,抱著頭。

  秦川看了他兩眼,沒恨起來。一個蹲在地上的老頭,查了四十年一張紙。

  水還在漲。

  前院這頭告一段落,秦川抹了把臉回屋,從床底拖出原主那隻舊潛水包,手插進夾層——

  空的。

  紙不在。夾層里只剩一張薄條子,展開,是1982年,招待所住宿登記,落款兩個字:趙掌柜。

  秦川捏著那張條子站了很久。

  塞紙的是一撥人,贖包的是另一撥。兩張手都摸過這隻包,紙偏偏沒了,換進來一張不相干的。他心裡一點點涼下去:原主吃喝嫖賭那條路,從頭到尾是有人拿手推著走的。押包,贖包,連放回來的時機,都是安排好的。

  胡大海跟進屋,看他臉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守義托我那話,還有下半截。」

  秦川抬頭。

  「他說,牌子往後,交給一個懂海的娃。」

  秦川的手指收緊了。原主怕水,暈船,一輩子沒下過海。

  可現在這個身子裡的他,懂。

  四十年前寫好的一句話,等他重生來領。

  「牌子。」他忽然想起什麼,摸出那隻生鏽的船牌,湊到星光底下翻了個面。

  背面刻著紋。魚紋,加水波。

  「老記潮暗號。」胡大海湊過去,認了一半,「魚頭朝這,是鹽倉灣的老錨坑。」後半段他看了半天,搖頭,「這個波紋,我只見過一回,在一條軍用運輸船的圖紙上。周老木匠修過那條船。」

  下一站的門,指過去了。

  ——

  海上又是一聲鐵響。

  坡頂遠遠冒起來三股白煙,直的,沖南天。

  「秋月點的。」秦川認得,三堆濕柴,漁家最老的報警。他喉嚨里一熱,沒出聲。

  島民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海面那條接應船在灣外轉了兩圈,不敢靠。


  水警來不及。秦川分兵:「美玲、文靜帶人前院走動,說笑聲越大越好,讓對面數不清咱們多少人。」

  「你呢。」許文靜問。

  「老船道,下海。」秦川拎起槳,「柜子不能等對面撈。」

  ——

  退潮,老錨坑露了底。

  鐵櫃一角果然卡在淤泥里。櫃旁纏著一根鋼絲繩,亮的,新的,另一頭直通海面。

  胡大海倒吸一口涼氣:「連今晚灌水都算進去了。老打撈隊,手筆。」

  對面船上的絞盤已經吃勁,鋼絲繩繃直了。

  「拉。」秦川按住將要上前搶的岳父。

  「啊?」

  「不搶。」他抽出刀,貼著泥面亂割一圈,再抬腳,把櫃體往淤泥深處又踩沉半尺,「櫃在海里等人,人別去等櫃。」

  鋼絲繩起鉤。吊上來的半櫃膛海泥,嘩啦瀉回海里。

  對面船上罵聲隔著水飄過來,髒字連串。

  「慌了才好。」秦川蹲在船底,「慌了,就得上門。」

  對面手電亂晃,光柱掃過來,掃過一張探出船舷的臉。

  帽檐壓得低。

  可那道側臉的輪廓,秦川握槳的手死死掐緊了——照片裡,原主那個早「殉海」的爹。

  他還沒看清,船掉頭,鑽進霧裡。

  後半夜,祖屋。

  灶台後的磚縫裡,有手指從內側頂出一張濕透的紙條。羅成海的字:

  「第四道門開了。匣子是空的。四十年前就被人換走了。換東西的人,明天會自己上你家門,吃早飯。」

  秦川捏著紙條,目光挪到桌上那張住宿登記條。

  趙掌柜的招待所,今天恰好來了一桌早就訂下的「遠客」,說是明天一早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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