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岳父沉下的柜子

  縫裡那句話落了,前院沒人出聲。

  燈籠歪了一下,又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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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川沒看縫裡的人,他看胡大海的手。

  「爸,手伸出來。」

  「劃的口子,看什麼。」胡大海往回縮。

  秦川已經扣住了那隻手腕。傷口翻開一半,血痂邊上嵌著層黑灰。他用指甲刮下一點,指尖捻開,灰里發亮,腥。

  新煤渣不腥。

  「魚油混著鐵鏽,壓了幾十年的灰。」秦川說,「塌口那些是新灰,不沾這個味。」

  胡大海抽了兩下手,沒抽動,索性不抽了。

  他心裡在罵:這女婿平日三天憋不出一句整話,今天又是看灰又是布局,我大半輩子打撈摸底,幾個眼神就被他拿捏。他盤算得很快,不能認,當著女兒的面認了,秋月往後怎麼抬頭。先扛,扛到木樁撐穩,扛到帳本進鎮公所,頂多算個碰了灰。

  秦川鬆開手。

  他心裡的帳也清:不逼。岳父手裡還壓著塌口的木樁,通風口那頭有人,這頭不能先亂。

  「縫裡那話,我先當沒聽見。」他說,「我只問一句——七三六的第三櫃,是不是你沉的。」

  「放屁。」胡大海吼,「我連七三六是個啥都不知道!」

  「那就當不知道。」秦川點頭,「回頭讓水警去撈。柜子沉在鹽倉灣外那條深溝,撈上來爛沒爛,一驗就清楚。」

  「深溝下網就掛,沉不住櫃——」胡大海嘴比腦子快,「那是老錨坑,退潮也露不……」

  話說一半,他自己咬住了。

  風還在吹,木樁還壓在塌口上。前院安靜得能聽見縫裡的滴水聲。

  秦川心裡落定:說漏了。親眼見過那隻柜子的人,糾正才糾得這麼快。

  胡大海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裡翻江倒海:這坑怎麼填?說網的事岔開?張了張嘴,又閉上。

  塌口觀察的周美玲臉上沒表情,心裡有:這岳父剛才撐樁的時候,連秦川的活都不用吩咐,老手。老手記住的位置,都刻在骨頭上。

  縫裡突然響了。

  三短,兩長。

  許文靜臉色一變:「打撈隊的老規矩,停止問話,意思是,有人朝這邊來了。從暗處來。」

  秦川立刻壓聲:「熄燈。」

  燈籠滅了。前院只剩海邊的黑。

  燈滅到一半,趙家祖屋西牆外傳來鐵器拖過石頭的動靜,中間夾著水響,還有腳步,不密,一下一下,踩得很穩。


  「通風口。」秦川低聲,「不是從地里進來的,是從海上摸進來的。」

  黑暗裡,王胖子動了。

  他早被鎖和撬棍折騰得沒脾氣,可脾氣這東西壓不住火。他心裡就剩一條:地下全是好處,今夜要是空手走,明天全島都是他的笑料。人不行,那就毀。燒了,誰也拿不出證據,官司還能掰。

  他退到船工邊上,壓著嗓子:「把油桶拖到廚房門口。點火的東西,喏。」

  火柴盒遞過去,船工剛劃火:

  一隻腳踩了上來。

  火柴盒連著半截火柴,被踢進了泥里。

  周美玲站在那兒,手裡捻著火柴盒的外盒,借著星光翻了個面:「盒底印著一個『貴』字和一個船號。王老闆,你現在連火柴都是沈半山船上的了。」

  「那是撿的!」

  「嗯。」周美玲把外盒也踢進泥里,「我這人命好,專撿你說撿的東西。」

  王胖子的臉在黑地里看不清,但他不藏了。

  「搶!」他沖船工吼,「鐵盒和油布包,都給我拿下!那小子上面的東西,我全要!」

  三個船工撲過來。

  秦川沒躲。他等的就是這一下。

  防shell…no。他早一步把沈半山偽造的五張收貨單,塞進了那隻油布包里。假單換鐵盒,這買賣他做得不虧。

  船工掄包就得手,跑向灘頭。

  王胖子在後面追著要親手翻。火柴的光劃了一星,六張紙,全是新墨的收貨單,貨名日期齊全。

  他的臉一點一點垮下去。

  「假的?旗子全他娘的是假單?」

  失望這東西藏不住。他脫口就是一句——「七三六的櫃號根本不在紙上!紙上的都是給官家看的!誰拿到那塊船牌,誰才知道貨最後落在誰手裡!」

  話音沒落,他自己掐住了。

  秦川站在黑地里,心裡冷冷記下一筆:鐵盒裡那枚生鏽船牌,不是舊物。是鑰匙。

  「船牌歸誰了?」王胖子沖秦川吼,「交出來!」

  秦川不接話。他轉身,衝著胡大海,聲音不高:

  「三隻柜子。王胖子的手在抖,火的光也抖。

  縫裡的男人先開了口:「我說。川子,別再問彎路了。」

  胡大海腰彎下去一半,又撐住。

  「四十年前,七三六出事,我們撈上來三隻鐵櫃。」他嗓子裡全是沙,「兩隻,當夜就被人抬走了,你王叔在場,抬的誰我一輩子的記著。第三隻,沉回去是我乾的。」


  「櫃裡裝的什麼?」

  「不是銀錢。」胡大海說,「是冊頁。船線、貨主、接頭人的名字,一個挨一個。」

  「你打開看過?」

  「沒有。」

  縫裡接了話。

  「假話。」男人說,「冊子頭一頁,最要緊的一頁,早就被取走了。川子,那一頁不在海里,在你身邊。」

  前院的風都停了似的。

  秦川四十年後頭一回沒話。他這幾天挨個過:碰過鐵盒的,岳父,許文靜,王胖子的手一直裹著布,許文靜手上沒那股魚油腥。

  只剩一個人。

  「沉櫃之前,我從櫃底摸走過一張紙。」胡大海說出來了,說完反而像卸了擔子,「守義讓我沉的,還讓我背這份名聲,說背著它,他女兒和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才有人肯保。紙我沒給人。前年冬天,塞進了一隻舊潛水包的夾層。」

  「哪只包。」

  「是你繼承的那隻。」

  秦川心裡一沉。原主拿那隻包去賭場抵過債,押出去,又被人原樣放了回來。

  塞進去的人,和贖回來的人,是兩撥。

  他正要開口問,西邊海上傳來一聲鐵響,悶的。

  暗室里的滴水聲亂了,水一下子漲上來,漫過縫的下沿。

  鐵柵被人從外頭撬。

  祖屋的地基跳了一下,灶台後那格磚鬆了,灰往窄道里灌。

  羅成海的喊聲從縫裡炸出來:「塌了!堵住窄道!別讓他們打開第四道門——守義留下的,從來不在海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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