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灶下窄道,岳父手上的灰
塌口下面是半截舊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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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板後方用磚石堵死,留出一道不到半尺寬的縫。男人的聲音就從縫裡出來,沙啞,老,和陸懷安剛才描述里的秦守義極像。
秦川站在塌口邊,沒有跳。
「川子,退後點。」
林秋月拉他胳膊:「屋子還在響,塌了怎麼辦?」
秦川沒退。
他低頭看塌口邊緣。
沒有新腳印。只有一串鞋印,被煤灰蹭黑,從祖屋正門繞到後牆。
有人剛來過。
而且是從地面進來的,不是從地下出來的。來的人沒進去,是留下了堵在下面的東西。
秦川彎腰撿了塊碎瓦,扔到塌口旁邊。
瓦片落地。
縫裡立刻傳出敲擊聲。兩短一長,節奏和剛才分毫不差。
許文靜說:「這不是隨口敲的。當年打撈隊下潛之前,就用這個信號對身份。」
陸懷安的臉變了。
「這個暗號,只有秦守義、胡大海,還有打撈隊的記錄員知道。」他說到這裡停住,喉嚨動了動,「守義從來不會把暗號敲給外人聽。除非——」
「除非他早知道我會來。」秦川說。
他靠近船板,壓低聲音。
「你讓我別開門,是怕我進去,還是怕外面的人進來?」
縫裡沉默了一會兒。
「外面的人不是來找帳的。」男人說,「是來找活人的。」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
祖屋底下,不是只藏了帳本。
林秋月抱孩子後退了半步。
前院傳來腳步聲。
王胖子帶著三名船工追過來,喘著氣喊:「裡面被困的是誰?快挪船板,救人要緊!」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夠船板。
周美玲在旁邊站著沒動。
她看王胖子的手。
手裡攥著一把新鎖,鎖身還沾著黑煤灰,顏色和塌口邊掉的灰一樣。
「王老闆。」她說,「救人的工具是撬棍,不是鎖。」
王胖子把手背到身後:「鎖是拿來鎖門的,怕塌了東西丟。」
「鎖哪扇門?」周美玲問,「這屋,你熟啊?」
王胖子把臉一橫:「裡面那人是老東西的瘋同伴,瘋話不能信。」
陸懷安靠在許文靜身上,慢慢直起腰。
「四十年前,守義剛被逼離島,你就帶人來這屋裡搜過。搜了三次,三次都先把大海一家支去修船。」
王胖子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那是怕秦家屋裡有贓物!」
「搜第三次的時候,」陸懷安說,「你站在後院,盯著那半截船板看了一個時辰。」
王胖子不說話了。
他改了口,指著秦川:「你爹當年拿了貴記的貨,害一船人吃官司!這地下藏的沒準就是贓款!」
話沒說完,秦川已經蹲下去看塌陷的方向。
船板下面掏空了,可空腔不在這底下。石塊塌下去是朝廚房那邊滾的。
他進了灶房。
灶台後面的牆上有一格舊磚。他用鑰匙柄敲,聲音是空的。挪開三塊,露出一條窄道,口子上堵著煤灰和魚油,腥味沖鼻。
窄道壁上有新水痕。
「裡面的人還活著。」秦川說,「而且鹽倉灣那批人最近從這個口進出過。」
他回頭分工。
「大海叔,回舊曬場,把漁網、木樁、麻繩都拿來,這個塌口不先撐住,誰下去誰死。」
「文靜姐清傷藥和飲水。秋月,帶孩子和陸老哥上後坡高地,別停在屋檐底下。」
三個人應了,各自去辦。
胡大海拿完東西回來,看著秦川蹲在窄道口量尺寸,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平日裡這個女婿幾乎不和他講整句的話。今天這一番安排,人、藥、退路,一個位置不空。倒像是把我大半輩子幹過的活,他一遍就理順了。
胡大海把木樁往塌口送,沒再叫他小子。
秦川把一盞煤油燈系上麻繩,從窄道放進去。
燈下去兩尺,火苗飄了一下,滅了。
他取出燈,聞燈芯。
「風是從里往外吹的。」他說,「暗室另一頭連著海,退潮後有通風孔。」
「風裡帶著柴油味。」
火苗沒著,先有了味。
船板下面有油桶。要是直接撬船板,塌下去的石塊砸破桶,這間祖屋連地基一起燒。
秦川放下工具,抬頭看前院。
沈半山的兩名船工正從前廊往外搬東西,搬的是第三隻鐵皮箱。
周美玲追上去攔:「箱子放下!」
船工把箱子往泥里一撂,撒腿往水邊跑。
周美玲開箱。
裡面沒有帳本。
只有幾摞新紙,收貨單,墨都還沒幹透。貨名、日期,一應俱全。收貨人那一欄,五張單子全是三個字:
秦守義。
周美玲拎著單子回來,臉色不好看。
「沈半山要在今夜之前把案子全栽回你們家。回頭全鎮的嘴,都會替他作證。」
秦川把收貨單拿在手裡看了一遍,然後走到王胖子面前,攤開。
「你看看。」
王胖子湊近了看,看完鼻子哼了一聲。
「你爹的貨,賴不掉了。」
「這些是假的。」秦川說,「我不跟你爭真假。我只說一句,地下的帳本,我今夜交給鎮裡。誰搶,誰就是同案。」
王胖子的眼珠轉了兩圈。
帳本進了鎮公所,就是官家的物證,玉刀不撬口。他要是今晚動手,明天全島人都能指著他。
可是要是不動手,帳本落地,第一個完的是他。
權衡完,他決定賭秦川已經陣腳亂了。
「搬船板。」他招呼船工,「撬!」
鐵棍插進船板縫。
剛撬起一角:
「川子!退後!右邊第三塊磚不能動!」
縫裡的男人喊得尖了。
秦川立刻蹲到右側,摸到那塊磚。磚體松,抽出來半截,後面卡著一根磨得發亮的銅線。銅線一頭連著油桶閥門,一頭纏在塌口的支撐木上。
鐵棍再抬半寸,銅線一緊,油桶傾倒,整片地基塌下去。
船工們看清那根線,鐵棍當場扔了,人退出去四五步。
王胖子沒退。
他紅著眼撲向秦川,兩隻手直接來搶他腰上的黃銅鑰匙:「鑰匙給我!你的箱子、地下的東西,老子全要!」
兩個人在塌口邊滾了一下。
泥里,王胖子被秦川別住手腕,疼得直叫,嘴裡不乾不淨:
「秦守義沒死在海里!你今天,也別想讓他活著出去!」
一句話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縫裡安安靜靜。
過了半晌,男人開口。
「我守著第三份帳本,守了四十年。」
「守義沒回來。回來的這個嗓子裡,是他托給我的人。」秦川沉下聲,「你是誰?他說他三年前回過島。」
「是回過。」男人隔著縫,把一隻油布包的小鐵盒推出來。「回島當天就被人帶走了。帶他走的那個人,是他最信的。現在,就在你跟前。」
鐵盒裡是半頁名單和一枚生鏽的船牌。
秦川拿著盒子直起身。
他先看沈半山留下的方向,再看王胖子身邊的人。
最後,目光落在胡大海身上。
岳父在塌口邊扶木樁,右手手背上一道新割的口子,血結了一半。傷口裡夾著一點黑灰。
和鐵盒上的,是同一種煤灰。
秦川沒動。
縫裡男人最後說了一句,聲音壓得比風還低:
「川子,別信你岳父。七三六的最後一櫃,就是他親手沉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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