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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尋路人出現

  第五天的白天來了一個人。

  陸川一開始沒認出來。那人推門進來的時候戴著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拉鏈拉到下巴,整個人裹得像套了一層殼。他進門之後沒有停,直接朝第三排貨架的方向走,腳步很快,帶著一種目標明確的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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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正在冰櫃前面補飲料,看到他走過去的路線時,視線停了一下。第三排貨架還是空的。三角牌還在,上面寫著"貨架維修中"——那批被污染的貨物全部撤走之後他沒有補新貨,整條通道剩下兩排空的金屬架子,日光燈照在光禿禿的層板上反射出灰白色的光。那人走到貨架前面時,站住了。他看著空蕩蕩的層板,停頓了大約三秒,然後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按在第二層層板的邊緣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陸川放下了手裡的飲料瓶。他走過去,在距離那人兩步的地方停了下來。他認出了那件灰色連帽衫的袖口內側有一道細長的白色摺痕——趙志遠前天穿的是淺灰色短袖襯衫,但這件連帽衫的領口露出的內搭領子顏色,和當時襯衫的顏色一致。是同一件衣服的外層。

  "你找什麼?"陸川開口。

  趙志遠沒有回頭。他的手掌還按在空層板上,指尖的力度沒有松。他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店堂里清晰可聞,比正常人的呼吸頻率快了一些,淺而短,像一個人在空氣稀薄的地方試圖多吸進一些東西。

  "這裡的貨呢?"他的聲音有些啞,和前天的音色不太一樣,更低、更平,少了普通顧客該有的那種可商量的語氣。

  "撤了。那批薯片有問題,我下架了。"

  趙志遠的手掌從層板上收了回來。他轉過身面對陸川的時候,帽檐下面的陰影把他的上半張臉遮住了大半,但陸川還是捕捉到了兩樣東西:第一,他的下眼瞼有一圈暗青色的痕跡,像連續很多天沒睡過整覺。第二,他的瞳孔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來的光澤有些異樣,正常人的瞳孔是圓形、邊緣柔和的,但趙志遠此刻瞳孔的輪廓像是被人用直尺描過一樣,兩側呈現出一條不太明顯的豎線痕跡——像什麼動物的瞳孔。

  "我聞到有。"趙志遠說,"這裡有那邊的東西。"

  陸川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沒有退後,但側身了一步,把自己擋在了冰櫃和收銀台之間的過道上。趙志遠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掃過貨架、冰櫃、收銀台後面的牆壁,最後落在了倉庫門口的方向。

  "那邊。"他抬手指向倉庫的門,"那邊有。"


  "那是我放清潔用品的,沒有什麼特殊東西。"

  趙志遠往前邁了一步。他的動作和前天買薯片時判若兩人——前天他動作鬆緩、步伐散漫,像一個工作累了繞道進來的普通白領。但此刻他的步伐更直、更硬,膝蓋打直的幅度比正常人略大,腳掌落地的聲音比體重該有的分貝多了一層沉悶的迴響,像鞋底下面粘了一層看不見的泥。

  陸川伸手攔在了他和倉庫門之間。他站在過道正中間,肩膀和冰櫃的側面貼在一起,把自己卡在那個狹窄的入口處。他低著頭看著趙志遠的帽檐邊緣:"你前天來過。薯片吃完了,我退了你錢。現在貨架是空的,什麼東西都沒有。"

  趙志遠停住了。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吞咽的動作把喉結頂上又落回原位。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他抬起頭。帽檐抬起之後,他的整張臉完全暴露在日光燈下面。陸川看清楚了那雙瞳孔——兩側的豎線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像某種垂直的虹膜裂痕在緩緩張開,瞳仁的顏色從普通的深棕色偏向了更沉的黑,邊緣的輪廓不再柔和,而是帶著一種分明的、硬質的邊界。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趙志遠說,"我是來找路的。這條路從你店裡經過。讓我看看。"

  陸川搖了搖頭。他的手掌壓在倉庫門的把手上,手指扣緊了,關節彎出清晰的凸起。"沒有路。你走錯了。"

  趙志遠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大約十秒。那雙逐漸豎線化的瞳孔在日光燈下緩慢地收縮了一次又放大回來——像鏡頭在對焦。他沒有再往前逼近,但也沒有退後。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固定在地面上的木樁。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他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腳底踩著瓷磚地面發出的響聲鬆散了許多,像一個人身上的某根弦被鬆開了幾圈。

  他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陸川跟到門口,把玻璃門合攏,從內側反鎖了。他站在門後面看著趙志遠的背影——那人走到街對面殯儀館側牆下面停了下來,沒有回頭,也沒有靠牆。他在路面上直立地站了大約十分鐘。姿勢不變,手垂在身體兩側,棒球帽的帽檐朝著超市的方向。殯儀館鐵門旁邊有一棵老楊樹,風把葉子吹得嘩啦啦地響,趙志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在"感知"。陸川想。他走進來的時候說自己"聞到了那邊的東西",說明他對詭域氣息的敏感度在前天接觸那包污染薯片之後被激活了。他站在街對面十分鐘沒有動,是在確認自己聞到的氣味方向、濃度、來源。

  陸川在門後站了十分鐘,隔著玻璃看著趙志遠。第十一分的時候,趙志遠帽檐微微動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後輕輕推了一把。他邁開腳步,沿著和平路往南走了。他的步速恢復了正常,沒有停、沒有回頭,一路走過了殯儀館的鐵門,在拐角處拐進了巷子裡。


  陸川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他翻到李大壯的號碼——前幾天李大壯留的時候用記號筆寫在檯曆背面的一串數字,筆跡歪歪扭扭。他按下撥號鍵。

  響了三聲,接起來了。

  "餵?"李大壯的聲音隔著話筒傳來,背景里有風吹塑料布的響聲。

  "大壯,有個前兩天來過店裡的人,吃了被污染的東西,今天又來了。他直接走到第三排貨架找貨,說聞到'那邊'的味道。他站在街對面看了十分鐘店才走,瞳孔里豎了一條線。"

  話筒里沉默了很久。風把塑料布吹得更響了,李大壯似乎在換位置,背景聲變了一次。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壓低了一些:"老周管他們叫'尋路人'。這種人碰到過一次夜裡的氣息,就會一直找過來。像一個被打開了的開關,關不掉。"

  "他們找到之後會怎樣?"

  "找到之後……他們就能看見。以前看不見的東西,以後一直都能看見。但看見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陸川站在玻璃門後面,看著趙志遠消失的那個拐角:"能治嗎?"

  "老周說不能治。但能壓。別讓他們進店超過三次。三次之後,他們會把那條路'記住'。記住了就會永遠跟著。"

  "三次是上限?"

  "老周定的規矩。他說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確認,第三次是綁定。過了三次,他就能閉著眼睛走到你店門口。"

  陸川掛了電話。他走回收銀台後面,從抽屜里找了一張白紙,用記號筆寫了一行字,字寫得大而端正:"白天營業時間,任何顧客若表現出異常興趣,立即停止售貨並請其離開。"

  他把白紙貼在收銀台正前方的玻璃擋板上,正對門口的方向。這樣每有人推門進來的時候第一眼都能看到它。但真正需要看到它的人,可能已經不需要看字才能明白了。

  陸川坐下來,雙手擱在檯面上,指尖碰著那張白紙的邊緣。趙志遠今天走了,但他在街對面站了十分鐘。一個吃了被污染薯片的人在二十四小時內產生了瞳孔變化、對特定氣息的追蹤本能和指向性定位能力。如果老周說的"三次"是真的,他還有兩次機會可以在入口處攔下他。

  但第三次是什麼樣子,老周沒寫進筆記里。陸川也暫時不想知道。

  他收回手,從櫃檯上拿了一個新的記事本,在封面上寫了"尋路人登記"。他在第一行寫了時間、姓名(趙志遠)、外貌特徵、瞳孔異常狀態、來訪日期,並在下面標註了"來訪計數:1"。然後把記事本放進了抽屜,和空面筆記、老周筆記並排。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日光燈照在他攤開的手掌上。右手指腹仍然維持著裁縫記憶留下的那層薄繭的觸感——柔軟、乾燥、輕微發熱,像一塊上了漿的棉布。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口。趙志遠不在那裡了,玻璃門外面只有被風吹動的樹葉影子。

  陸川把桌上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他沒有換。他端著杯子的姿勢停頓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拇指按在杯壁外側,食指和中指貼著杯身,其餘三根手指自然收攏。那是裁縫握著熨斗的手勢。五十年肌肉記憶的餘溫在他指腹上安靜地散發著。

  他把杯子放下,繼續看店。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十六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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