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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鏡中人的日記

  第五夜,鏡中人是獨自來的。

  陸川正在收銀台後面給新補的貨貼編號標籤——系統今晚補了三件,一件他見過,兩件是新的。鏡中人推門進來的時候,手上已經拿著那瓶觀屍水。他昨天在收銀台前指過這瓶水,說"我要",但當時紅裙女孩在場,他讓了一步先走了。今晚他直接走進來,從貨架上拿起那瓶觀屍水,走到收銀台前,把瓶子放在了檯面上。

  瓶壁內側的氣泡已經全部浮到了水面附近,像一層細密的白沫貼著瓶頸內側緩緩晃動。鏡中人把瓶身放正,推到了陸川面前。

  "這件,昨天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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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伸手接過了瓶子。玻璃瓶握在手裡的時候,陸川感覺到瓶身內側有一層微弱的溫度——不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涼,更像是有人握著它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留下來的體溫。他低頭看了一眼瓶底,規則解析的文字在透明玻璃表面緩慢浮現出來:"觀屍水×1·正常商品·未使用·有效期至下一滿月前。"

  他把瓶子收進櫃檯下面的專用架子裡——"已售待存"那格。和之前賣出的哀嚎汽水包裝盒放在一起。然後他手指伸到收銀機底部,按下了圓形凹槽。綠燈亮起,屏幕跳出一行字:"觀屍水·交易確認·對價待支付。"

  陸川抬起頭。他這才注意到,鏡中人站在收銀台前面並沒有走。他做完交易之後沒有離開店堂,而是站在那裡,面部的空白區域朝著陸川的方向,像一個人等著對方從某個話題上繼續說下去。

  陸川的手從收銀機底部收了回來。"怎麼?"

  鏡中人的右手抬起來。他的手指之間多了一顆膠囊——比第一夜那顆"初戀記憶"小一些,光澤偏暗,像沒有磨光的舊玻璃珠。他把膠囊放在檯面上,推過去,然後他開口了:"用這個付。一次逃脫死亡的記憶。"

  陸川的指腹碰到那顆膠囊的時候,規則解析的文字在他腦中浮現:"記憶碎片·一次接近死亡的經歷·完整度:高·內容:個體在死亡邊緣停留約45秒的全部感知記錄。"

  逃脫死亡。陸川把膠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他沒有立刻吸收,而是放在掌心看了幾秒——膠囊里流動的光是一種沉重的灰藍色,像深水下的光透過海水折射後照在岩石上的那種顏色。他把它收進了抽屜的鐵盒裡,和兩顆情緒結晶並排放置。

  "收了。"陸川說。

  鏡中人仍然站在收銀台前面沒有走。他的輪廓在綠光里站得很穩,灰色西裝的肩線筆直,像一個穿正裝的人在等人說出某句話的前半部分。幾秒後他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從一個更近的位置發出來的:"老周當年記錄我們,你也記錄我們。但你記錄的方式和老周不太一樣。"


  陸川的指尖在檯面上停了一下。他順著鏡中人的視線方向偏過頭——他正在看著收銀台後面牆上那塊白板。白板上,三行名字和備註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鏡中人的條目被寫在第一位。

  "老周也記過你們?"陸川問。

  鏡中人的空白面部轉向白板,像在重新閱讀那些字跡。"他記。筆跡比你的更小一些,但種類更多。他記了我們每個人的偏好、來的頻率、付過什麼、欠過什麼。老周的記錄里有一欄是你沒寫的。"

  "哪一欄?"

  "詭域顧客之間也交易。"

  陸川的指腹在檯面上輕輕按了一下。他不記得老周筆記里寫過"詭域顧客之間互相交易"這個說法。但老周的記錄確實有大量空白頁被撕掉了——不只是撕頁,還有一些紙頁只有半頁內容,下半截被齊整地剪走了。如果老周曾經在筆記里寫了"顧客之間的交易記錄",那些被剪走的部分可能就是被他單獨移走了。

  鏡中人從灰色西裝的側邊內袋裡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冊子。冊子的封面是深灰色的,沒有標題,側面翻卷過無數次,看起來像一本被反覆翻閱了很久的口袋筆記。他把冊子放在收銀台上,推到了陸川面前。

  "這是我的日記。不是交易——是借給你看的。看完了,還我。"

  陸川低頭看著那本冊子。封面是深灰色的布料,表面沒有任何文字或標誌,只有邊緣處有一道淺色的摺痕,像是被人無數次從同一位置翻開留下的。他伸手拿起來的時候,冊子的重量比他預想的輕,紙張的觸感比普通的紙更薄更滑,像某種經過反覆熨燙的舊信紙。

  "為什麼給我看?"陸川問。

  鏡中人的空白面部微微側了側,像一個人把視線從近處移向稍遠的某處:"因為你的記錄里有一欄沒寫。那一欄的內容,老周寫到後來也不寫了。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皮鞋踏過門檻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過來:"看完了放回冰柜上層的第二個隔板。我會自己拿。"

  他走了。捲簾門在他身後合攏,路燈的光在地面上恢復了均勻的扇形鋪陳。

  陸川坐回收銀台後面,把那本深灰色的冊子放在檯面上。他翻開封面的時候,內頁的第一面是用一種細密的、從紙面內側反光出來的文字寫成的——鏡像文字。每一個字都是反的,像是用鏡子照著寫出來的。他側過冊子讓光從側面打上去的時候,那些鏡像文字在視野中逐漸翻轉過來,像從深水裡慢慢浮起來的物體輪廓開始顯出可辨認的形狀。


  第一頁的內容他能讀懂。不費力,也不扭曲,像那些文字在他翻開的時候就自動調整了方向,只為了讓他能夠閱讀。

  "今日購得哀嚎汽水一瓶。我終於能看到自己臉了,雖然只有三小時。那三小時裡我在冰櫃的門面反光中看了自己很久。原來我是長這個樣子的。圓臉,鼻樑不高不低,嘴唇略薄一些。年紀看著像三十多歲的人。我用手指摸了摸玻璃上的倒影,玻璃是涼的,倒影也是涼的。但能看見自己這件事本身,讓那種涼里有一種我不太熟悉的溫度——也許是暖的。"

  "我叫陳默。我死於2001年。死因:一面大鏡子從牆壁上脫落,砸下來之後割斷了我左側頸部的動脈。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十五秒。十五秒里我能感覺到血在往外淌,但痛感不是最突出的——最突出的是我在想:這面鏡子我掛了三年,每天都從它面前經過,它怎麼就挑今天掉下來。"

  陸川的手指停在第一頁的末尾。陳默。死於2001年。鏡子脫落,割斷頸部動脈。他的手指懸停在那幾行字上方,沒有翻頁。他看完了第一頁,但他需要緩兩秒。

  陳默在第一夜買哀嚎汽水之前,在鏡子裡沒有自己的面容——他看不見自己,因為他的臉在現實側已經不存在了。汽水讓他"能看到自己"三個小時。那三小時裡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蹲在冰櫃前面看自己的臉。他寫了"原來我是長這個樣子的",一個圓臉、鼻樑不高不低、嘴唇略薄的男人。他不知道這種長相屬於什麼人。他的長相就是他自己,但他自己已經有十多年沒見過它了。

  陸川慢慢翻到了第二頁。第二頁的文字也是鏡像體,但這一次他辨認起來需要比第一頁多花一些功夫,因為字跡變潦草了——不是寫的時候不小心,更像是一種因身體或情緒變化而產生的自然傾斜。

  "買的汽水今天喝完了。效果退去之後我又看不見自己的臉了。但我知道它長什麼樣了,這是一個進步。今天我去了老周的店裡,買了第二瓶。老周問我為什麼要買這麼頻繁,我說因為想看自己。他說'看了之後呢',我說'看了之後至少知道自己還在'。老周沒再說什麼。"

  第三頁的字跡更密了一些,日期隔了一周左右:"今天在店裡遇到了另一個顧客。女人,穿舊的藍色外套,手裡拿著一封信。她在等老周給她找一種能寄信的東西。老周說沒有現貨。她走了之後我跟老周說,她那封信要寄去哪。老周說詭域沒有郵局,信寄不出去。但我覺得那封信不一定非要用郵局的方式。老周說,你來想辦法。我沒想出來。"

  陸川停下來,把冊子合上了。他沒有翻完所有頁面,只看了前三頁就已經得到了足夠的信息。陳默日記里描述的"另一個顧客"和紅裙女孩的形態不完全一致——穿藍色外套的女人,信不是寫給媽媽的,是寫給某個等待回音的人。這說明在紅裙女孩之前,另一個信使也來這家店找過"能送信的東西"。


  他翻開最後一頁。日記的末尾是一段簡短的鏡面文字,邊緣和前面的字跡不同,像是不同時間寫下的:

  "老周走之前跟我說,如果以後有新的店主來了,做事的方式和你不一樣,你可以把這個本子給他看。我問他為什麼不直接帶他見你。他說'見了就不一樣了。讓他先讀'。"

  陸川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坐了一會兒。冰櫃的嗡鳴聲在他背後持續著,陳默今天把冊子借給了他,買了觀屍水,用"逃脫死亡的記憶"付了錢。他在離開之前說的那句話——"詭域顧客之間也會交易"——在日記的第二頁里已經有一個雛形了。他在觀察那個穿藍色外套的女人,並且說"我覺得那封信不一定非要用郵局的方式"。

  他觀察別人。他記下來。他用自己的筆記本在保存信息。

  陸川把深灰色的冊子放到了冰柜上層第二個隔板上,貼著冰櫃內側的金屬壁放著,讓從捲簾門縫透進來的路燈餘光照不到它。然後他走回收銀台後面,在白板上鏡中人的那一欄下面添了一行字:

  "姓名:陳默(真實姓名)。身份:2001年死於鏡子砸傷。狀態:在詭域中保留自我意識,能觀察並記錄其他詭域存在的行為。性格:沉穩、謹慎、有記錄傾向。備註:他給了我他的日記。裡面有一條信息——在老周經營的時候,曾經有另一個女人來店裡尋找'能寄信的東西'。時間線在紅裙女孩之前。"

  陸川寫完這一行擱下記號筆。

  他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重新翻開老周筆記的中間部分,找到了那些被剪掉頁面的位置。頁面殘存的紙根上還有一兩行沒被完全剪走的字,筆畫只留了最下面的三分之一,像砍斷的樹樁上殘存的年輪。他湊近了仔細看——其中一頁的殘留部分寫著"信"字的下半截"曰",另一頁有一個"路"字的殘根。如果補上上半部分,那個字可能是"寄"或者"途"。

  老周剪掉了關於"詭域顧客之間交易"的記錄。他把那些內容單獨拿走或者銷毀了。因為有些信息他可能覺得不應該讓下一任店主直接讀到。但陳默的日記保留了一份原始的、未被刪改的記錄。

  陸川合上老周的筆記,放在一邊。他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空白筆記本——之前用來記"尋路人"的那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兩行字:

  "陳默的日記反饋信息:1.在紅裙女孩之前,另一名穿藍外套的女顧客來店尋找過'寄信工具',老周稱無現貨,該顧客未達成交易。2.陳默注意到該顧客的行為並對其進行了觀察和判斷。3.該名女顧客在陳默的記錄中出現過一次,之後未再現——或已通過其他方式完成了寄信。"


  他寫完這幾行,把空白筆記本也合上了。兩本筆記——老周的、陳默的——再加上他自己的,構成了三個不同來源的記錄維度。老周的記錄以系統規則和貨架管理為主,陳默的記錄以人物觀察和事件還原為主,他自己的記錄在兩者之間來回穿插,還在不斷填補空缺。

  窗外的路燈下有一片枯葉從樹梢脫落,在夜間微弱的空氣中打了一個旋,然後平鋪在地面上不動了。陸川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兩點十七分。距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

  他靠回椅背,右手五指自然張開搭在檯面上。指腹下面壓著老周筆記的硬殼封面,封面上那些翻卷的摺痕在他指紋的接觸中被逐一感知出來,像在觸摸一張摺疊了很多次的地圖。他的拇指停在封底的邊緣,那裡壓著一張照片、一行鉛筆字、一個九月里開桂花的人。

  陸川閉上眼睛。今晚沒有更多顧客了,捲簾門外面沒有腳步聲。他可以在天亮之前先睡一會兒——但在這之前,他把陳默的冊子從冰柜上層拿了下來,翻到空白頁,在新的一頁面上寫下了一行字,用的是和日記風格一致的簡單直白的話:

  "如果你想要一本用完了能自己翻頁的冊子來記東西,過兩天我看看貨架上有沒有。"

  他把冊子放回了冰柜上層。鏡中人下次來拿回它的時候,會看到這一行字。

  陸川關上冰櫃的上層門,坐回收銀台後面。冰櫃的嗡鳴聲在他背後穩定地響著,像一條在夜間流淌的、看不見的河。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十七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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