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我的超市通詭域> 第15章 空白筆記本的秘密

第15章 空白筆記本的秘密

  天亮之前,陸川被一陣極強的困意壓倒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後背靠著冰櫃的金屬面板,右手還攥著那本空面筆記的封皮。醒來的時候日光已經從捲簾門下緣透了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長的白線,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他坐起來的時候右肩僵得厲害,轉了一下才發出咔的一聲。手心裡那本空面筆記的封面被他的體溫焐出了些微的潮氣,人臉輪廓右眼角那粒灰點還在,沒有擴大也沒有消失。他翻開內頁看了一眼——紅裙女孩寫的那行字還在,字跡圓潤清晰,和她的人一樣不占多餘的空間。

  陸川把筆記放回抽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四肢。走到門口把捲簾門推上去,早晨的涼風灌進來,帶著殯儀館那邊曬了一夜露水的白菊氣味。今天是個晴天,楊樹的葉子在風裡翻著綠色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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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收銀台後面喝了一杯涼水,然後把老周筆記翻到了關於"通訊類商品"的那幾頁。老周沒有單獨列出"空面筆記本"這一項,但他寫了一段關於"信物"的記錄:

  "詭域中流通的文字類工具有幾種。最常見的是'回音紙'——寫完之後紙面上的內容會自己消失,出現在收件人附近的一件物品表面。罕見一些的是'寄念冊'——需要書寫者投入一件'真實的情感殘留物'作為郵資,冊子會把信送到對應的存在手裡。郵資不足的話,信會滯留在冊子裡,反覆回彈到書寫者手上。"

  陸川把"郵資不足"四個字圈了出來。紅裙女孩拿走的空面筆記本,按照老周的分類應該屬於"寄念冊"——它需要某種"真實的情感殘留物"作為郵資才能送信。紅裙女孩昨晚說的"下次來的時候,會帶交換的東西",她可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但她有沒有準備好"真實的情感殘留物"?

  他想起紅裙女孩走出門之前把那本筆記本放在收銀台上時說:"寫完了。下次送過去。"她的語氣里有一種篤定,像已經知道了郵資是什麼,並且確定自己能拿得出來。陸川把筆記合上擱到一邊,從抽屜里摸出那顆昨天晚上沒來得及細看的灰色結晶——紅裙女孩支付的那顆,七年的孤獨。

  和之前那顆78%的愧疚結晶不同,這一顆的質地更鬆軟,像一個壓縮過的棉球。表面的顏色不是純灰,夾雜著一種偏藍的冷調子,像深冬下午的日光被雲層過濾之後剩下的那種光。陸川把它握在手心裡,規則解析的文字在視覺邊緣浮現出來:

  "情緒結晶·孤獨·濃縮時長:7年。來源:個體獨處期間持續積累的封閉性情感。使用建議:不建議直接吸收。存放於密閉容器中可緩慢釋放氣息,改善店內'冷清感'。"


  七年。

  陸川把結晶握緊了一些。掌心傳來的觸感冰涼,但沒有尖銳感,更像捧著一把在室外放了一整夜的干沙子。他沒有把它收回去,而是保持握著的姿勢在收銀台後面坐了一會兒。結晶內部那層偏藍的光正在極其緩慢地流動,像一條被凍住的河底偶爾有水流過的痕跡。他能感覺到一種"空"——和愧疚結晶里那扇關著的門不同,這七年孤獨里沒有門,只有一間封閉的、四面都是白牆的房間,窗戶被人從外側用木板釘死了。七年的日子,每一天從早到晚經過那條走廊的時候,腳步聲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回音。

  他把孤獨結晶也放進了鐵盒裡,和愧疚結晶並排放著。兩顆石頭,來自同一個孩子。一顆裝著"我媽媽沒來"的愧疚,一顆裝著"我一個人待了七年"的孤獨。她把它們分裝成兩筆支付物交出來,像是在清點自己的庫存。

  下午的時候,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兩點多的時候進來了一個女人,買了一瓶水和一個麵包。她掃碼的時候看了陸川一眼,說:"這家店是你剛接手的?之前那個老大爺不幹了?"

  "他走了有一陣了。"

  女人噢了一聲,拿了東西出去了。陸川在她離開之後看了一眼收銀機的流水——今天白天到現在的總收入不到四十塊。和前幾天一樣,不多不少。他低頭把抽屜里的零錢重新碼了一遍,硬幣按面值分了格。他關上抽屜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老周那本筆記封底的硬殼邊緣,想起那張照片——祖母站在超市門口笑著,老周站在她旁邊。那個"老大爺"是不是老周?問這話的女人大概是這條街上的老住戶,她見過老周和祖母站在一起的時候。但她沒有多問,陸川也沒有多打聽。

  傍晚六點,李大壯來到店門口,在台階上坐下了。今天他沒有帶饅頭,手裡攥著那個鐵皮酒壺,擰開喝了一口裡面的苦藥。陸川端了一杯白開水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大壯,你認識老周多久了?"

  李大壯想了想。"我來他就在了。後來他走了。前後三年多不到四年。他走的時候我還沒太搞明白這家店晚上是怎麼回事。"

  陸川沉默了一會兒:"他白天和晚上性格一樣嗎?"

  李大壯看著對面殯儀館的屋頂。"白天不太說話,帳算得很清。晚上……我沒見過他晚上的樣子。他從來不讓我值夜。"

  陸川沒有追問。水杯里的水面在逐漸變涼的過程中泛起極淺的細紋。他把右手撐在膝蓋上,指腹的自然彎曲裡帶出裁縫的記憶殘留——那種布料在手心裡服帖地貼著、隨著手指動作自然滑動的觸感。他想了想還是開口了:"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一種筆記本——白色封面的,上面有一張空白人臉?"


  李大壯擰酒壺蓋的手停了。他側過頭看了陸川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比平時更久一些。"老周說過,店裡有一樣東西是'給需要送信的人'準備的。他說如果你遇到一個需要把話送去某個地方但找不到路的人,就把那本白本子給她。你昨晚給了?"

  "給了。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

  李大壯把酒壺收回口袋。他沒有接話,但陸川注意到他把酒壺攥在手裡攥了很久才鬆開。杯沿上的水珠結成了一條細線,沿著杯壁滑下來,落在台階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跡。

  "那個本子給出去之後,她寫完了,會把信留在本子裡。"李大壯說,"但信要送出去,還需要一樣東西。老周管它叫'郵資'。"

  陸川點頭:"我知道。需要真實的思念。"

  李大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句讓陸川心裡微微一沉的話:"老周說,那郵資本來是寫給活人的。信寄到了詭域,收信的人如果已經不在那邊了,就會退回來。"

  "退回來是什麼樣子?"

  "本子會自動合上,不再打開。除非有人重新注入新的郵資。"

  陸川想起那本筆記本閉合時的樣子——紅裙女孩合上它的時候非常輕、非常自然,像合上一本她已經讀完了的舊書。但她寫完了信的內容,還沒有往裡面放郵資。她離開的時候說"下次送過去",說明她知道需要郵資,也知道自己下次來的時候會帶什麼。

  但萬一她帶了,信卻送不到呢?萬一她媽媽不在詭域裡能收到信的位置?

  陸川坐在傍晚的光里,殯儀館的側牆被橘紅色的斜陽照出一層暖色。他看了一眼收銀台的方向——那本空面筆記本正躺在抽屜里,和鐵盒、老周筆記並排放著。紅裙女孩說的"下次"不知道是哪一夜,但陸川打算在她下次推門之前,把老周筆記里關於"退信"的那段記錄全部讀完。

  他站起來往店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大壯仍然坐在台階上,握著鐵皮酒壺的手擱在膝蓋上,背對著暮色里最後一道斜光。

  陸川進了店,拉開抽屜取出那本空面筆記,翻開封面。內頁上還是只有那行圓潤的小字:"寫完了。下次送過去。"

  他合上封面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人臉右眼角那粒灰點。這一次觸碰的瞬間,他從紙張的纖維里感受到了一次極微弱的、像回音一樣的震動——一種有人在遠處輕聲說話、聲波穿過漫長距離衰減之後抵達耳膜時的觸感。那粒灰點比今早更沉了一些,像被什麼人隔著頁面按了一下。

  陸川把筆記放回抽屜,合上了抽屜。他在暮色里坐了一會兒,等街上的最後一道光線在殯儀館屋頂上完全收盡,然後起身拉開了倉庫的門。

  今晚還要開。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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