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周是誰
陸川一夜沒怎麼合眼。
出租屋的風扇轉了一整夜,熱風把蚊帳吹得鼓起又落下,他在那張鐵架床上翻來覆去,閉眼就是倉庫里那個鐵皮保險柜,轉盤上磨亮的數字、櫃門上那塊溫熱的區域,像是有人剛把手收走。
凌晨五點他就起了,洗了把冷水臉,公交還沒開。他坐在床沿等天亮,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方律師沒有新消息,意味著祖母也沒變化。
六點半,他出門。
倒了兩趟公交,到和平路的時候剛好七點。殯儀館的鐵門剛開,一個穿藍工裝的人正往外推垃圾桶。廢棄醫院那邊的風還是那樣,帶著一股牆皮和霉灰混合的氣味。
陸川掏出鑰匙開超市的門,門軸照例尖叫了一聲。他推開兩扇玻璃門,把"暫停營業"的牌子翻過來,露出"營業中"那面。
但整個上午,沒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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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經過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目光掃過冰櫃和貨架,收回視線走了。九點,一個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停下來看了看招牌,說了句"這家店還開著呢",然後發動車子走了。十點,陽光從殯儀館屋頂曬過來,把店門口那塊水泥地烤得發白,街上空得能聽見風卷塑膠袋的聲音。
陸川坐在櫃檯後面,把帳本又翻了一遍。
老周的字跡從八年前開始出現,每天記錄,風雨無阻。有時候進貨單上會多出一行備註,比如"今日冰櫃下層製冷異常,檢修後恢復正常",或者"午夜來電,無人應答,疑線路問題"。但這些備註的日期全部集中在同一個時間段——每年農曆七月的後半段。
陸川數了數,八年,每年七月後半段都會有類似的記錄。他合上帳本,靠在椅背上。
"老周。"
他自言自語般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一個在這家店守了八年的人,在五年前某一天突然離開,留下了帳本、一把鑰匙、一個鐵皮保險柜,還有一句"後來者勤勉"。祖母從來沒提起過這個人,但老周的字跡在帳本里整整寫了八年,比他陸川大學念的四年還多一倍。
上午十一點,終於來了第一個客人。
一個穿工裝的年輕男人進店,在冰櫃前站了三十秒,拿了一瓶礦泉水。掃碼付款,五毛九的瓶子售價一塊五,叮的一聲,營業額往上跳了跳。
陸川把礦泉水錢收進抽屜,在帳本新頁上寫了一行字:"11:03,礦泉水×1,收入1.5元。"
第二和第三個客人是一起進來的。一對中年夫妻,男的要買煙,女的在貨架上挑了半天,拿了包餅乾。男的遞了二十塊,陸川找了十三塊五。餅乾是正常的,沒過期,女的撕開包裝當場咬了一口,兩人邊嚼邊往外走,沒回頭看一眼冰櫃最下層。
到傍晚六點,全天的總收入:二十一元。
陸川看著帳本上的數字,想起昨天李大壯交帳時也是二十一元。這家店每天的收入,維持在一天兩瓶水一包煙的規模,雷打不動,像被人用尺子量過。
他關了店門,靠到殯儀館側牆上坐了下來。
李大壯不在。牆根只留了一道淺淺的坐痕,水泥地上有幾個菸頭,被踩扁了,幹得像標本。陸川坐的位置剛好是昨晚李大壯坐過的那一塊,地面還微微凹下去一些,像是常年累月坐出來的形狀。
他坐在那裡發了會兒呆。暮色從頭頂壓下來,殯儀館二樓的燈亮了。
李大壯從巷口走出來的時候,拐杖先露出頭,然後才是那件舊棉襖。他看見陸川坐在牆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近,在陸川旁邊隔了一個身位的位置坐了下來。
"你還在。"
"我接手了。"陸川說。
李大壯沒接話,把拐杖橫放在膝蓋上,掏出一個鐵皮酒壺擰開喝了一口。裡面是藥味,比昨天搪瓷缸里的更濃,苦得能聞出來。
陸川盯著他:"李大壯,老周到底是誰?"
李大壯擰酒壺蓋的手沒停,擰好了才說:"我問過你奶奶這個問題。她說老周就是老周。"
"你知道的肯定不止這個。"
李大壯把酒壺收進棉襖口袋裡,他往前傾了傾身,拐杖豎起來撐著地面,像是在掂量該說多少。過了幾秒他開口了:"老周姓周,全名叫什麼沒人知道。我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這兒幹了三年,每天夜裡守在店裡,白天睡覺。他管這家店管得跟你奶奶說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奶奶讓他白天進貨、晚上鎖門,按正常超市開。但老周白天鎖門、晚上進貨。"李大壯扭頭看了陸川一眼,"他每天晚上十二點準時開門,凌晨三點關門。五年如一日。"
陸川腦子裡那張帳本上的備註——"午夜來電"、"冰櫃下層製冷異常"、"七月後半月檢修"——突然全都有了不同的顏色。
"他晚上在店裡做什麼?"
李大壯搖頭。"他不讓我值夜。說是'你腿不好,晚上容易絆著'。但後來我發現,他不是怕我絆著——他是怕我晚上看到什麼東西。"
陸川想到昨天深夜他獨自站在黑暗裡的感覺——冰櫃的嗡鳴聲不像是機器發出的。牆縫裡有風,但不是外面刮進來的那種。整間店堂到了夜間就像換了一個空間,空氣變沉了,燈光變綠了,地面傳上來的溫度也比白天涼。
"老周走了之後呢?你值過夜班嗎?"
李大壯又搖頭。"我不敢。老周走之前說,夜裡別開倉庫的燈,別碰冰櫃下層,最重要的是——如果聽見有人敲門,別應。不管敲門的是誰。"
風從廢棄醫院那邊刮過來,捲起一片灰撲撲的落葉,在兩人腳邊打了幾個轉。
陸川站起來。殯儀館二樓那扇亮著的窗不知什麼時候滅了,整條和平路只有路燈還亮著。他走回超市門口,推門進去,打開了收銀台上的檯燈。
然後他伸手去翻收銀台的最底層。
抽屜下面有一層薄薄的夾板,邊緣微微翹起,像被人反覆掀開過。陸川把夾板撬開——裡面是一張泛黃的手寫紙,對摺了四折,邊緣卷了毛。
他展開。
上面是兩排字,藍黑墨水的鋼筆字,工整端正,和帳本上的筆跡一模一樣。內容寫得極簡短,像某種備忘便簽,但每一條都帶著明確的強調痕跡。
"店規:一、午夜十二點後開關在倉庫最里側牆面上,老式撥杆,往上扳開。二、冰櫃最下層不要碰,就算它自己開了也等它自己關。三、所有進店的顧客不要問名字,他們不會告訴你真的,但你問了會惹麻煩。四、最重要一條——貨架午夜後不能空。"
陸川把這四行字讀了四遍。
第三條格外扎眼。"他們不會告訴你真的"——老周用了"他們"。不是"他",不是"人",是"他們"。
他翻過紙頁,背面什麼都沒有。但紙的下端有一行幾乎被揉爛的小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字跡比正文潦草得多:"如果貨架空了,別關燈,別回頭,從後門走。"
陸川把這張紙折好放回收銀台夾層里。他站起身走到倉庫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倉庫比白天更深,保險柜蹲在牆角像一個沉默的活物,轉盤上那排數字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啞光。
他退回前台,掏出手機。
信號格仍是一格,但消息能發出去。他翻到方律師的聊天框,剛打出一個"我奶奶今天"的開頭,屏幕頂端就彈出了對方的新消息。
方律師:"陸先生,您祖母今天下午四點十五分左右清醒了約三分鐘。護工說她睜眼看了天花板,然後說了一句話。這句話重複了兩遍。"
陸川盯著屏幕,指腹按在"三分鐘"那三個字上。他的喉嚨像被堵住了,心跳的聲音在安靜的店堂里格外明顯。
方律師的第二條消息緊接著彈出來:
"老太太的原話是——貨架補滿,老周留的。重複兩遍之後再次陷入昏睡。"
陸川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收銀台上。
整個店堂里只有檯燈的暖光和冰櫃的低鳴。他繞過櫃檯走到貨架前面,看了一眼那些半空的架子——過期的方便麵收走了,臨期的麵包白天沒賣完,礦泉水還剩一瓶,辣條只剩兩包。
空了大半。
他想起老周寫的第四條店規:午夜後貨架不能空。
現在離午夜還有四個多小時。
陸川把手機揣進口袋,拿了鑰匙串上那把普通房門鑰匙。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台冰櫃。
最下層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的冷氣比白天更重,像什麼東西在另一面呼吸。
他拉上玻璃門,鎖好,轉身往巷口走。
街邊的便利店燈火通明。他推門進去,把貨架上最便宜的水、方便麵、麵包、餅乾——所有能填滿貨架的東西——全都掃進了購物籃。他的餘額不足,付款時彈了兩次"餘額不足,請更換支付方式"的提示。
第三次,他按下了花唄。
總共三百四十七塊。他把兩個塑膠袋拎回超市,從包里掏出鑰匙開門,然後蹲在貨架前,一瓶一瓶、一包一包地往空處填。
十點多,貨架重新填滿了大半。
陸川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冰櫃,冰櫃的嗡鳴透過薄T恤傳到脊梁骨上。他閉上眼睛,後腦勺抵著冰櫃的金屬面板,聽到下層門裡面的寒氣在輕輕流動。
他想起祖母那兩句話。貨架補滿。老周留的。
他不知道老周留下了什麼。
但他知道,今晚十二點,開關在倉庫的牆上。貨架不能空。冰櫃最下層如果自己開了,別碰。
陸川睜開眼睛,從地上站起來。
牆上的鐘指向十點四十分。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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