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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次深夜

  十一點整。

  陸川把收銀台的檯燈調亮了一些,又把貨架上最後一排零食整理了一遍。方便麵擺正,礦泉水擰成同一方向,所有標籤朝外。他看著自己擺整齊的貨架,心裡湧上一股荒誕感——三百多塊錢的花唄,買來一堆廉價食品,就為了"午夜之後貨架不能空"這條莫名其妙的規矩。

  他在櫃檯後面坐了下來,翻開老周那張手寫紙,又把四行店規讀了一遍。

  第一個問題:開關在倉庫最里側的牆上,是撥杆式的,往上扳就是開。這意味著倉庫的電路另有布置,至少和店裡其他開關不在一路上。第二個問題:冰櫃下層不要碰。老周的措辭是"不要碰",不是"別打開"——就算它自己開了,也等它自己關。這說明那扇門確實會在某些時候自己打開。

  第三個問題,陸川最在意的一條——"所有進店的顧客不要問名字"。

  老周用了"顧客"這個詞。這讓他心裡某個角落略微定了定,如果是正經來做生意的"顧客",不管他們穿著什麼、長什麼樣、從哪來,來就是買東西的。那就按照買東西的流程走。不問名字,他只管收錢——或者收別的什麼東西。

  牆上的鐘走到了十一點四十五分。

  陸川起身,把店門口的兩扇玻璃門鎖好,又拉下了捲簾門。捲簾門降到底時發出一連串嘩啦聲,鎖扣在地面上的鐵槽里卡緊了。現在整間店堂像一盒關嚴的罐頭,除了頭頂的日光燈和檯燈,沒有一絲外光。

  他走回倉庫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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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庫的燈他沒開,但通道上有店裡的餘光照進來,保險柜的形狀在幽暗中半明半暗。他找到了老周說的那個開關——就在倉庫最里側的牆面上,離地面大約一米七的位置,一個老式黑色撥杆,像七八十年代電閘箱上那種。撥杆此刻垂直向下,是關的狀態。

  陸川沒有碰它。

  他退回收銀台後面,看了眼鍾,十一點五十二分。冰櫃的嗡鳴聲變得比白天更清晰了——那種低頻、持續的震動,從他後背貼著的牆壁一路傳到頸椎骨里。冰櫃最下層的門縫周圍結了一層霜花,很細密,像有人用指甲在金屬面上劃出的白線。

  十一點五十五分。

  陸川的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鑰匙串。那把舊銅鑰匙的齒痕硌在掌心裡,涼得有些發麻。他低頭看了一眼冰櫃下層——門縫裡透出來的寒氣已經開始在地面上蔓延了,白色的冷霧貼著瓷磚爬行,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溪。

  十一點五十八分。

  冷霧爬到了櫃檯腳邊。陸川把腳收上來擱在椅面上,冷霧從他腳底經過時,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那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冷,更像是有人在你背後打開了一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門,冷氣無聲無息地湧出來,不帶風,只有溫度本身。


  十一點五十九分。

  整間店堂的日光燈突然閃了一下。陸川抬頭看天花板,那根忽明忽暗的燈管正在劇烈地抖動,白光變成灰白,再變成一種渾濁的黃。冰櫃的嗡鳴聲拔高了半個音階,像樂器被人擰緊了弦。

  十二點整。

  店裡的燈滅了。

  黑暗只持續了不到兩秒。然後新的光從屋頂上方滲下來——不是燈光,是一種泛綠的、像舊電影膠片的冷光,從天花板到貨架再到地面,所有表面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青綠色。陸川低頭看自己的手背,皮膚在白日裡偏暖的膚色此刻發青,血管紋路清晰得像一張地圖。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貨架在響。

  那不是碰撞或掉落的聲音——是紙張翻動、塑料膜收縮、金屬罐表面結霜再融化時那種細密的咔嚓聲,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陸川轉身面朝最近的貨架,看到了一幕讓他後背發涼的畫面。

  貨架上的商品標籤在動。

  礦泉水瓶身上的彩色貼紙像被無形的手揭下來又貼回去,文字扭曲重組,白底藍字的"農夫山泉"變成了黑底白字的"哀嚎汽水",瓶身的形狀沒變,但標籤上的圖案換成了一雙閉著的眼睛,眼角有一滴深紅色的液體。

  方便麵的包裝袋上,"紅燒牛肉麵"幾個字正在褪去,黑色的手寫字跡從包裝膜下面浮現出來,筆畫像是有人用指甲從內側劃出來——"骨湯·人味",字體歪斜,每一筆的末端都分叉,像枯枝。

  膨化食品袋上的代言明星照片嘴唇裂開了,表情從微笑變成了一種僵硬的平靜,嘴角的弧度向下彎曲。

  整個刷新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分鐘。貨架上的商品全部換了面貌,但原本的數量沒變。水和汽水都是瓶子,面和"骨湯·人味"都是袋裝。外形相似,內涵天差地別。

  陸川站在貨架前面,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的規則解析能力——此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那種"看見"——正在他的視網膜後面浮現出暗金色的文字,像浮在空氣里的字幕,只有他能看到。每一件商品上都懸著一行字,字體細長,邊緣發著微弱的光。

  哀嚎汽水:飲後三小時內可見鬼。副作用:可見鬼者亦可見你。

  骨湯·人味:本商品非供人類食用。逸散氣息可使詭域生物產生短暫愉悅。

  他張了張嘴想出聲,又咽了回去。

  冰櫃最下層的門,在這時候開了。

  沒有聲音、沒有震動,那扇雙開門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內側推開,緩緩地,朝外打開了一個半米寬的縫隙。冷霧從裡面翻湧出來,比先前所有霧氣加起來都濃,白得像牛奶,貼著地面鋪展開,把貨架底部和陸川的鞋面都吞了進去。


  陸川沒有動。他站在收銀台旁邊,視線越過台面,落在那道敞開的縫隙上。

  冷霧翻滾了幾秒後慢慢沉降,露出了冰櫃底層的內部。

  裡面是空的。

  沒有任何商品、沒有紙箱、沒有他想像中"不該看的東西"。那層金屬底面光潔如洗,甚至比店裡的冰櫃檯面還要乾淨。但在底面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面銅鏡。

  巴掌大小,圓形的,鏡面發暗,看不出反光。銅鏡的邊緣雕著一圈細密的紋路,在綠色冷光下看不太清是什麼圖案,但陸川直覺那不是幾何裝飾——更像某種纏繞的線條,首尾相連,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銅鏡的旁邊有一行字,像是用刻刀劃在冰櫃底面金屬板上的,筆畫極淺,但陸川蹲下去湊近看的時候,那行字在他眼前自動亮了一下:

  "今晚試用裝·免費。"

  陸川慢慢直起身。

  冰櫃下層門開在那裡,沒有要關的意思。銅鏡安安靜靜地躺在底面上,等著人拿。

  他沒有伸手。

  他回到收銀台後面,按住了老周那張手寫紙的一角。紙上寫著,"冰櫃最下層不要碰,就算它自己開了也等它自己關"。

  他在等它自己關。

  冰櫃的嗡鳴聲在零點後的安靜里持續響著,下層的冷霧從門縫裡不斷往外溢,門沒有動。那面銅鏡躺在冷霧之中,暗啞的鏡面像一隻睜著的眼睛,不閃不避地朝向收銀台的方向。

  陸川和它對望了大概三分鐘。

  門上方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每走一圈都像一顆石子落進深井裡。他在心裡默默數了兩百多個數之後,冰櫃下層的門終於動了——緩緩地、平穩地,像被人從內側拉回原位一樣,無聲地合攏了。

  "咔嗒"一聲輕響。

  鎖扣歸位。

  冷霧停止翻湧,貼著地面的霧氣開始緩慢沉降,逐漸滲回門縫中去。

  陸川鬆開按著紙角的手,指腹留下一圈濕痕。他站了幾秒,把呼吸調勻,然後視線重新落到貨架上。

  那些"刷新"過的商品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哀嚎汽水的黑色標籤上,閉著的眼睛似乎比剛才睜開了一絲縫隙。

  他聽見了門外有動靜。

  捲簾門外側,有人敲了三下。不重,也不急,像顧客等在關門的商店外面,禮貌地叩兩下確認裡頭有沒有人。

  陸川的目光從貨架上移開,轉向玻璃門方向。捲簾門阻隔了視線,那三下叩擊聲就貼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門板上,金屬震顫帶著餘韻傳過來。


  三聲之後,停頓。

  然後第四聲。

  叩。

  陸川沒有應門。老周紙上第三條他沒忘:"別問名字。"第八條他沒寫在紙上,但李大壯轉述過:"如果聽見有人敲門,別應。"

  他不知道門外來的是誰。

  但來者顯然不打算走。門上又傳來一聲叩擊,比前幾次略重了些,像在催促。

  陸川的餘光掃到了貨架上那排哀嚎汽水。老周寫的"貨架不能空",以及冰櫃底下那面銅鏡的"試用裝",它們的存在絕非偶然——這家店到了午夜,確實在等人上門來買東西。

  門外的人不是在敲門討要什麼。他在等這扇門打開,進來完成一筆交易。

  陸川深吸了一口氣,繞過收銀台,走到捲簾門內側。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手指碰到捲簾門把手的瞬間,金屬的涼意從指尖一直竄到肩胛。

  他把捲簾門向上推了一格。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四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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