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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殯儀館對面

  李大壯走後,陸川在店裡站了二十分鐘。

  他繞著貨架走了三圈,把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煙櫃裡攢了一層灰,手一划就是一道痕。冰柜上層的飲料瓶子東倒西歪,礦泉水剩了四瓶,可樂剩兩罐,一箱酸奶的保質期是上個月的。收銀台下方的抽屜里塞滿了各種雜物——過期的進貨單、斷掉的原子筆、幾張沒中獎的彩票,還有一枚掉了一角的塑料掛鉤。

  抽屜最深處有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層。陸川抽出來翻了翻,裡面全是手寫的帳目,字體端正細密,從八年前的日期開始記,每天的收入支出、進貨數量、丟損記錄,一絲不苟。最後一頁的時間停在五年前,字跡收束得很乾淨:"今日盤點完成。明日將離開。望後來者勤勉。"

  下面沒簽名。

  陸川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抽屜最深處。他在收銀台後面找到了一張紙殼板,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營業時間:早7點至晚10點",旁邊的字被蹭花了,只能認出"老闆休息"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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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著那張紙殼板看了幾秒,然後把它翻過來,用空白的一面寫了新招牌——"暫停營業,明日恢復"——貼在了玻璃門內側。

  做完這些,他拉了一把塑料凳坐到店門口。

  對面十米遠就是殯儀館的側牆。灰撲撲的水泥牆上開了兩扇小窗,窗玻璃後面拉著白色的帘子,什麼都看不見。殯儀館的鐵門敞著半扇,門柱上的銅牌刻著"城南殯儀服務中心"幾個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始建於1983年,服務城區五十萬居民。"

  陸川往左看。超市左邊隔著一道磚牆,牆那邊是一棟半坍塌的四層樓房,樓外掛著"城西工人醫院舊址"的牌子,鏽得快辨認不出了。底層的門窗全部用鐵皮封死,二樓的窗戶破了大半,風灌進去,吹得玻璃碎渣偶爾簌簌地往下掉。

  一家超市,左邊是廢棄醫院,右邊是殯儀館。

  夾中間。

  陸川想笑,但沒笑出來。他在門口坐了大概半小時,期間經過的路人一共四個——一個牽著狗的老人、兩個拎著菜的中年女人、一個外賣騎手。牽狗的老人經過超市門口時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暫停營業"的牌子,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終沒開口就走了。

  店裡沒有手機信號。陸川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格全灰。他走到門口才勉強收到一格,刷出幾條微信消息。

  大學宿舍群在聊周末聚餐的事,有人在發段子,有人問"老陸最近在幹什麼"。他沒有回。媽媽的頭像靜悄悄地躺在聊天列表最底下,上一條消息還是春節時的"新年快樂",他沒回,她也沒再發。


  他關了屏幕,起身去盤點庫存。

  貨架第一層是方便麵,牛肉味、鮮蝦味、酸菜味各剩了一些,他翻到包裝背面看生產日期,有一半已經過了保質期。第二層是膨化食品,薯片的袋子都軟塌塌地癟著,像被捏了無數遍。第三層是餅乾和麵包,麵包上長了霉點,白得扎眼。

  陸川把過期和臨期的貨全部歸攏到一個紙箱裡,整箱碼在倉庫門口。臨期能賣的他單獨放一邊,過期的直接扔進垃圾桶。前前後後整理了兩個小時,水喝了兩杯,汗把後頸的T恤洇濕了一整片。

  傍晚六點,日頭偏西,光影從殯儀館的屋頂斜著打進來,把店堂切成明暗兩半。

  陸川蹲在倉庫門口清點最後一箱辣條時,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伙子,你扔的那箱麵包,還有幾個沒過期。能給我嗎?"

  陸川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穿舊棉襖的男人,頭髮灰白,亂蓬蓬的,臉上的皺紋像被折了很多次的紙。他左腋下拄著一根木頭拐杖,右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袋口勒在指節上,勒出了一道白痕。

  是李大壯。

  他換了一件棉襖,夏天的傍晚穿棉襖,看著就熱,但李大壯額頭上沒多少汗。他站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沒有進來,只是隔著兩步的距離看陸川腳邊那個紙箱。

  陸川低頭看了一眼紙箱:"你說這些麵包?"

  "有幾個明天的日期。"李大壯說,"還能吃。"

  陸川沒接話。他低頭翻了翻紙箱裡那堆臨期麵包,挑出三個保質期到明天的,站起來遞過去。

  李大壯沒接,只是看著麵包。"你放門口就行,我一會兒拿。"

  陸川把麵包放在玻璃門外的台階上。李大壯這才往前挪了一步,用拐杖把塑膠袋撐開口,把麵包一個一個裝進去。動作很慢,很仔細,像裝的是值錢的東西。

  裝完之後他沒走,用塑膠袋系了一個結,掛在拐杖的把手上,然後靠在殯儀館的側牆邊坐了下來。那條傷腿伸得筆直,另一條腿蜷著,姿勢看著就是在牆根常坐的人。

  陸川回到櫃檯後面倒了杯水,隔著玻璃門看他。

  夜色開始往下沉。路燈亮了一排,暖黃色的光照在殯儀館的白牆上,把牆面染成了淡橘色。李大壯坐在牆根,棉襖的下擺鋪在地面上,像一隻擱淺的舊船。

  陸川推門出去,在他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你在這條街上多久了?"


  李大壯沒有立刻答。他摸著塑膠袋的口,像在確認麵包還在。過了一陣,他說:"五年零四個月。老周雇我那天,是三月,柳樹剛發芽。"

  "老周是上一任老闆?"

  "看店的。你奶奶把店盤給老周管,老周又雇了我。他走了之後,你奶奶沒再找人,我就自己守著,白天開門,晚上關門。水電費是我攢的錢交的,沒讓店徹底停電。"

  陸川轉過頭看他。這個穿破棉襖的流浪漢,用自己攢的錢交了五年的水電費。

  "為什麼?"陸川問。

  李大壯沒看他,盯著對面殯儀館二樓那扇亮起來的小窗:"老周走的時候說,這個店要有人守。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接。"

  "你等了我五年?"

  "也不是等你。就是守著。"

  陸川沒有再問。兩個人坐在超市門口的台階上,中間隔著一尺的距離,暮色從頭頂慢慢沉下去,殯儀館的鐵門關上了,廢棄醫院那邊的風把碎玻璃吹得叮叮響。

  過了很久,李大壯站起來,拍了拍棉襖後擺的灰。他沒有道別,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處走,塑膠袋掛在拐杖上晃晃蕩盪的。

  走了五六步,他停了一下。

  "倉庫最裡面有個鐵皮保險柜。"他頭也沒回,聲音從夜色里遞過來,"老周讓我轉告你,半夜之前,別打開。"

  "為什麼?"

  李大壯繼續往前走了。拐杖戳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接一聲有節奏的輕響。那響聲沿著巷子一路遠去,被街角的風吞沒。

  陸川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

  他轉身回店,把玻璃門鎖好,在所有貨架的盡頭——倉庫的最深處——找到了那個保險柜。

  鐵皮的,四四方方,和倉庫的舊貨架一個顏色,矮墩墩地嵌在牆角。櫃門上沒有鎖孔,只有一個圓形的金屬轉盤,轉盤表面被磨得油亮,上面刻著數字,從0到9,繞成一圈。

  陸川蹲下去,手掌按在櫃門上。鐵皮是涼的,但轉盤的中央有一小塊區域是溫的——像是被誰長久地攥在手心裡留下的餘溫,在夏夜的悶熱中也沒能散盡。

  他想起李大壯的話,收回了手。

  櫃門上什麼標識都沒有,沒有商標、沒有銘牌、連出廠日期都沒有。如果不是李大壯指著它說"保險柜",陸川可能會覺得它就是一個被遺棄的鐵盒子。


  他站起來,退了兩步,把倉庫的燈關了,帶上門出來。

  牆上的鐘指向晚上九點四十分。

  陸川在收銀台後面坐了一會兒,翻了翻帳本上那些舊條目,把李大壯留下的鑰匙串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那把舊銅鑰匙握在手心裡,冰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他把鑰匙串收回口袋,拿出手機給方律師發了一條消息:"店我接了。奶奶的情況有變化嗎?"

  方律師的回覆很快:"沒有惡化。老太太今天下午心率穩定了一些,但還沒有清醒。你確定要接?"

  陸川把手機屏幕按滅。

  他站起身,把貨架上的燈一盞一盞關了。冰櫃的嗡鳴聲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不來自壓縮機,或者至少不全是。它從地面滲上來,從牆縫裡鑽出來,從那個上了鎖的冰櫃最下層門縫中,一絲一絲地往外溢。

  陸川站在黑暗的店堂中央。殯儀館的白窗簾後面亮著燈,透過玻璃門,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窄長的光。

  他想起祖母在電話里說過的那句話,上周、上個月、過去很多年,她都在說同一句,但以前他從來不當回事——

  "小川,這家店的燈不能全滅。得留一盞。"

  陸川走到門口,把最靠近玻璃門的那盞日光燈重新打開。昏黃的光線照著空蕩蕩的貨架,照著那台冰櫃緊鎖的下層門。

  他在燈下站了片刻,然後鎖好門,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倉庫深處,保險柜的轉盤在黑暗中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格。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二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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