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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遺產來電

  電話響到第三遍的時候,陸川才從泡麵碗裡抬起頭。

  出租屋的空調壞了,七月的熱浪黏在皮膚上,像一層洗不掉的油。他盯著屏幕上閃爍的"陌生號碼",猶豫了兩秒,接起來時嘴裡還含著半口面。

  "餵。"

  "請問是陸川先生嗎?"

  對面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客氣得近乎職業化。陸川嚼完面,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是城南法院的委託律師,姓方。您祖母陸秀蘭女士在三天前入院,目前意識不清,她在入院前簽署了一份資產轉讓協議,將名下一家超市的產權轉讓給您,需要您儘快來一趟醫院辦理確認手續。"

  陸川的手停在半空,一次性筷子夾著最後一根麵條。

  "你說誰入院了?"

  方律師重複了一遍,語氣放慢了些:"陸秀蘭女士,您祖母,三天前因突發性腦部缺血被送進仁濟醫院,目前住在重症監護室。她入院當天由護工代筆簽署了轉讓文件,所有手續是合法的,但需要您的簽字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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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把筷子放下。面碗裡的湯已經涼了,浮著薄薄一層油花。

  "我奶奶身體一直很好。"他說,嗓音莫名啞了半截,"她去年還能扛著煤氣罐上樓。"

  方律師沉默了兩秒:"您最好儘快來一趟。醫院這邊說,老太太的情況……不太穩定。"

  掛斷電話,陸川在出租屋的塑料凳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城中村永遠晾不乾的衣服,隔壁有人吵架,樓下有狗叫,冰箱嗡嗡地響著。他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話記錄,上一條和祖母的通話是三個禮拜前——老太太在電話里說:"小川,周末回來吃飯不?我給你包了餃子,在冰箱凍著呢。"

  他說周末加班。

  後來那個周末他也沒回去,因為有個兼職要跑。

  陸川把手機揣進褲兜,順手把泡麵碗扔進垃圾桶。塑料碗磕在桶沿上,濺出一點油星,他沒管。

  出租屋到仁濟醫院要倒兩趟公交,路上一小時四十分鐘。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後腦勺頂著顛簸的車窗玻璃,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方律師說的"資產轉讓"四個字。

  祖母能有什麼超市?

  他印象里,老太太一輩子住在老城區的單位宿舍樓里,三十平米的房子牆上糊著舊報紙,廚房的排風扇轉起來像飛機起飛。她退休前是紡織廠的質檢員,拿了一輩子死工資,攢下的錢全都貼補他了——小學的午餐費、高中的補習班、大學第一學期的學費。


  超市?

  陸川下了公交,仁濟醫院的白牆在暮色里黃得發舊。消毒水的氣味從自動門裡湧出來,像是整棟建築在呼吸。他在護士站報了祖母的名字,被領到了三樓重症區。

  三十六床。

  他站在病房門口時,腳底像灌了鉛。

  病床上的祖母蓋著醫院統一的白被子,露出來的臉比上次見時整整小了一圈。氧氣管貼著鼻翼,監護儀上的數字規律地跳動著,像某種固執的鼓點。

  陸川在床邊的塑料凳上坐下。

  老太太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枯瘦的指節上戴著一枚褪色的銀戒指——他爺爺留下的,三十多年沒摘過。陸川伸手把那隻手握住,掌心觸到的皮膚又薄又涼,像一片放久了的枯葉。

  "奶奶。"

  沒回應。監護儀滴滴地響著,平穩、無情。

  方律師在走廊里等他,一份文件夾夾在腋下,看起來四十出頭,短髮,戴一副無框眼鏡。她把文件遞過來時,語速不快不慢:"轉讓協議的內容很簡單,一家名叫'好鄰居'的便利超市,地址在城南和平路,店面面積約六十平米,附帶一個小倉庫。目前的運營狀況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不怎麼好。但資產本身是乾淨的,沒有抵押、沒有債務糾紛。老太太把店轉到你名下,應該是想讓你有個落腳的地方。"

  陸川翻了翻文件。紙上的字整齊密集,他只看了最關鍵的那一行:"甲方陸秀蘭自願將坐落於城南區和平路78號'好鄰居超市'的產權及經營權無償轉讓予乙方陸川。"

  他抬頭:"我奶奶從來沒提過這家店。"

  方律師合上文件夾:"據我所知,這家店在老太太名下掛了很多年,但她不親自經營,雇了一個看店的老人。具體的您可以等老太太清醒之後問她——"

  "她什麼時候能醒?"

  方律師沒有回答,而是側過身,讓陸川看到了病房門口的一張卡片。主治醫生的名字簽在卡片的末端,龍飛鳳舞,陸川看了兩秒才認出"王建平"三個字。而卡片旁邊的小字寫得清楚:"患者陸秀蘭,因慢性腦供血不足伴急性缺血發作,目前意識模糊,清醒時間無預期。"

  無預期。

  陸川把卡片上的字又看了一遍。他想起三個月前和祖母通電話時,老太太的聲音清亮得能穿透聽筒:"小川,我昨天在菜市場碰到老陳家的閨女,人家都二胎了,你什麼時候帶女朋友回來?"


  那時候他不知道,那可能是最後一次聽祖母用那樣的聲音說話。

  方律師走之前留了一張名片,說簽字隨時可以,不急。陸川在病房裡待到了天黑,護士來換過一次藥,掃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晚上八點,他離開醫院。

  最後一班公交已經走了,他站在站台上用手機地圖搜"和平路78號"。地圖顯示那是一大片老城區的邊緣地帶,標點落在一條窄路上,兩側分別是"城南殯儀館"和"城西工人醫院(廢棄)"。

  陸川盯著那個標點看了很久。

  殯儀館旁邊的超市。他奶奶給自己留的遺產,是一家夾在死人中間的小賣部。

  第二天一早他還是去了。

  和平路在老城區最靠南的地方,路面坑坑窪窪,兩側的法桐長得歪七扭八,樹蔭把整條街罩得陰涼。陸川按照導航走了十幾分鐘,終於在殯儀館鏽跡斑斑的鐵門對面找到了那家店。

  "好鄰居超市"的招牌只剩四個字,最後一個"市"字的燈管掉了,懸在半空像一截斷掉的舌頭。

  店門是兩扇舊玻璃推拉門,一扇貼著"營業中",另一扇蒙著灰。陸川推門進去時,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一聽就是半年沒上過油的那種。

  店內比他想像的大一些。六十平米被貨架隔成三條通道,中間的貨架半空,靠牆的冰櫃嗡嗡作響,裡頭的飲料稀稀拉拉擺了幾排,全是快過期的。櫃檯是那種老式的玻璃櫃,裡面放著幾包煙、幾個打火機,還有一盒已經癟了的安全套。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看起來六十出頭,頭髮灰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左腳邊上擱著一根拐杖。他看見陸川進來,沒起身,只是把手裡捧著的搪瓷缸放下,用一種見怪不怪的平靜語氣開口:

  "你姓陸?"

  陸川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老頭慢吞吞地把拐杖往地上拄了拄,撐著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一瘸一拐——左腿明顯短了一截。但臉上的表情不算凶,甚至有點像是鬆了口氣。

  "陸秀蘭上禮拜打過電話,說如果有個年輕男的來店裡,就是她孫子。"老頭說著,從櫃檯下面的抽屜里掏出一串鑰匙,"我叫李大壯,給你奶奶看了五年店。你接手續就成,東西都在帳本上寫著呢。"

  他把鑰匙放在櫃檯上,鑰匙串里有一把特別舊的銅鑰匙,齒都磨圓了,像用了好幾十年。


  陸川沒接鑰匙,反而在櫃檯對面坐了下來:"我奶奶生病了,你知道吧?"

  李大壯重新坐回去,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知道。她一住院就給我打了電話,說把店交給你。讓我把這串鑰匙轉交,還有——"他回頭,朝店堂後面努了努嘴,"倉庫最裡面那個鐵皮柜子,她說不要白天開。"

  "不要白天開?"

  "原話是'別在太陽底下動它'。"李大壯重複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看陸川,而是盯著冰櫃的方向,"老太太神神叨叨的,但二十多年從來沒說錯過什麼事。"

  陸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台冰櫃很老了,上面貼著"可口可樂"的貼紙,貼紙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面一層更舊的"健力寶"標誌。冰櫃最下面一層是雙扇門,比上面的寬一些,門縫裡透著一絲冷氣,但隔著玻璃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可能是剩的雪糕。

  也可能不是。

  陸川收回目光,掃了一圈這個破舊的店鋪。貨架的漆皮剝落,地面瓷磚缺了幾塊,天花板上一根日光燈管忽明忽暗地閃著。空氣里混著一股舊紙箱、過期零食和灰塵混合的味道,但底層似乎還藏著別的什麼東西——一種說不上來的、像老木頭浸了雨水後微微泛潮的氣味。

  "店裡還有多少錢?"

  李大壯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帳本,翻開最後一頁推過來。

  陸川低頭一看,眼睛就直了。

  收入欄:本日營業額21元(兩瓶礦泉水、一包紅塔山)。支出欄:無。現金餘額:432元整。應付水電費:2600元(已逾期)。庫存狀態:臨期方便麵×42包、過期辣條×36袋、保質期不明飲料若干。

  "432塊。"陸川把帳本合上,"水電費欠了兩千六,進貨的錢都沒有,貨架只剩過期貨。這店怎麼開的?"

  李大壯沒接話,只是把手邊的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裡面泛著一股中藥的苦味。他喝完,擱下缸子,說了句不相干的話:

  "老周走之前說,這家店白天賺不到錢。得晚上。"

  "老周是誰?"

  "你奶奶請的上一任看店的。"李大壯拄著拐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店門口走,"五年前走了,去哪兒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把倉庫的保險柜鎖上了,留話說'如果下家是個年輕人,等他自己發現'。"


  李大壯回頭看了陸川一眼。

  "你奶奶病了,店是你的了。帳本在櫃檯里,鑰匙在桌上,保險柜在倉庫最裡面,你自己看著辦。"他說著推開門,門口的日光照進來,把他半邊身子照得白晃晃的,"今晚我不在,你值第一個夜班。"

  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門軸依然刺耳地響了一聲。

  店裡只剩陸川一個人。

  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他聽到冰櫃的壓縮機運轉時發出一陣深沉的嗡鳴——那種嗡嗡聲似乎不止來自機器本身,還來自地面,來自牆壁,來自整間店堂的空隙之間。

  陸川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串銅鑰匙。

  鑰匙齒圓了,上面滿是細密的劃痕,像是被誰反反覆覆攥在手心裡摸了很多年。

  他拿起鑰匙串,銅質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上來。那把舊銅鑰匙的柄端刻著一行極小的字,被磨得只剩一半——陸川湊近辨認了半天,認出了五個字:"夜裡再開門。"

  他把鑰匙串攥進手心,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下午四點半。離夜裡還早。

  但他心裡隱隱知道,今晚他一定會來。

  就沖那把鑰匙,就沖祖母那句"別讓貨架空著"——老太太在病床上睡著之前,護工說她嘟囔過一句夢話,反反覆覆,像是背了一輩子的規矩。

  "貨架不能空。"

  陸川把鑰匙串揣進口袋,轉身看了一眼那個半空的冰櫃。最下面那層門嚴絲合縫地關著,冷氣從門縫裡鑽出來,冰涼地觸到他腳踝。

  他蹲下去,透過玻璃往裡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看見。玻璃上結了一層霜,裡面黑漆漆的,像一口通到底的井。

  陸川站起來。日光燈管終於徹底滅了,店裡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他伸手把那扇冰櫃最下層的門,輕輕按了按——鎖著。

  但鎖芯里傳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像什麼活的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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