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東來順里定下師徒
蘇哲和老頭一前一後進了東來順。門帘一掀,滾熱的氣息連著羊肉香撲了過來,蘇哲只覺得身上每個毛孔都舒展開了。
門邊的夥計早瞧見了他們,趕緊迎上來,把白毛巾搭到肩頭,笑著問:「二位爺,幾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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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哲抬手比了兩根手指:「兩位,給找個敞亮點的位置。」
「好嘞,您二位這邊走!」
夥計領著他們繞過大堂,最後在里側靠牆的地方停下。那張桌子不大,兩個人坐正合適,既不顯空,也不用擠在一塊兒。
菜單剛放到桌面,夥計便問:「二位先來點什麼?」
蘇哲沒去翻菜單,反而看向了老頭。今天這頓飯是請客,陪客自然得讓客人吃得舒坦,功夫的事倒不用急著現在問。
老頭連菜單都懶得看,張口便報:「來這兒還能吃什麼?涮羊肉!先把鍋子端上來,羊肉給我切四斤。先四斤,不夠了再添。調料要芝麻醬、韭菜花和蝦油,都少放些。還有紫皮糖蒜,給我來五頭,跑這麼遠就是惦記這一口。」
這一串菜名報完,夥計立刻聽出了門道,臉上的笑又多了幾分:「您一開口就是老客。放心吧,一樣都短不了您的。」
夥計下去準備,蘇哲提起桌上的茶壺,先替老頭倒了一杯,隨後也給自己斟滿。杯中是黃澄澄的高碎,茶葉末子泡出來的東西不算細緻,吃涮羊肉時倒正好能去去油膩。
老頭端杯抿了一口,眼睛半眯著,腦袋跟著輕輕晃動,嘴裡還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那副模樣,像是已經先享受上了。
蘇哲也不出聲催促,只慢慢喝著茶,穩穩坐在那兒。剛認識沒多久就追著問拜師,未免太顯著急;有些事,越往前湊越不像買賣。
沒過多久,夥計把東西陸續送齊。
銅鍋架在桌上,底下炭火燒得正盛。果木的味道和騰起的水汽混在一起,湯里浮著紅棗、薑片和蔥段,熱湯不斷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蘇哲夾起一筷子羊肉,連看都沒多看,直接甩進鍋里。接著他拿起芝麻醬,在碗裡隨手攪了幾下,筷子便懸在鍋邊等肉熟。
老頭看不下去了,放下筷子,笑眯眯地提醒:「後生,這裡的羊肉得講究吃。切得薄如紙,勻如晶,齊如線,美如花,不能一股腦全扔進去。得貼著鍋邊溜,三上三下,火候到了才叫會吃。」
蘇哲的視線還落在鍋里,頭也沒抬:「大師,照我這麼吃,能吃不飽嗎?」
老頭一下沒接上話。
蘇哲又補了一句:「再大的牲口,也總有吃撐的時候。」
他說得平平常常,仿佛只是隨口聊了句天氣。老頭張了張嘴,愣是沒找到話反駁。
肉熟了,蘇哲把它夾出來,在芝麻醬里滾了一圈,整筷子塞進嘴裡。腮幫子撐得鼓鼓囊囊,油汁都快順著嘴角流出來了,他含糊著開口:「錢是我自己掏的,怎麼吃是我的事。規矩擺著歸擺著,人又不是照規矩做出來的。」
老頭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忽然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下一刻,他把自己面前那盤羊肉整個倒進銅鍋,抄起一大筷子,裹足了芝麻醬,也往嘴裡塞去。肉一入口,他便大口咀嚼起來。
「爽!」
這一筷子下去,老頭的眼眶竟微微發熱。他一輩子都守著那些規矩,也端慣了架子,偏偏今天跟著蘇哲這麼吃了一口,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開了。那股暢快勁兒,喝上十年的老酒也未必能換來。
老頭越吃越樂,最後直接笑出了聲:「你說得沒錯!花錢就是為了吃得痛快,管它什麼講究不講究,自己高興才是要緊!」
說著,他抓起幾顆糖蒜,手腳麻利地剝掉外皮,直接扔進了調料碗。
過去的他絕不會這麼幹。糖蒜就該單獨吃,哪能和調料攪到一起?那不是把規矩全弄亂了嗎?
可這會兒,老頭已經懶得計較了。
蘇哲又端起一盤羊肉,順手倒進鍋中。東來順的羊肉確實夠好,嫩得很,滑溜溜的,還帶著香味。寒冬里吃上一口,熱意從胃裡往下走,連腳底都跟著暖了起來。
他嘴裡嚼著肉,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冷天光喝熱茶,總覺得差點意思,要是旁邊再有瓶冰鎮啤酒,那才完整。
念頭剛冒出來,蘇哲便揚聲喊:「夥計,再添兩斤羊肉,兩瓶啤酒!」
「得嘞!」
夥計很快跑了回來,手裡端著兩盤新切的羊肉,另一隻手拎著兩瓶啤酒。蘇哲接過酒瓶,目光落在瓶身上,眼睛頓時亮了。
五星啤酒。
這個牌子他前世從來沒見過,想來應該就是燕京啤酒的前身。
他把筷子倒過來,用筷子後端抵住瓶蓋邊緣,手腕猛地一撬。
「砰!」
瓶蓋彈了出去,金黃的酒液帶著細密氣泡從瓶口往外涌。蘇哲抬瓶便灌了一大口,冰涼的啤酒一路衝下喉嚨,正好和胃裡的熱羊肉撞到一處。
那股滋味,別提多舒坦了。
蘇哲舉起酒瓶,對著老頭示意:「老爺子,您也來點?」
老頭原本已經抬手要拒絕,可看著蘇哲喝得一臉滿足,手在半空頓了頓,鬼使神差地把杯子遞了過去:「那就嘗一口。」
蘇哲給他倒了滿滿一杯。
老頭端起來抿了一下,砸吧砸吧嘴,眉頭漸漸皺起:「這玩意兒太淡了,跟水似的。喝酒還得是烈的,才夠勁兒。」
蘇哲樂了:「這還不容易?那就換白的。」
他轉過身沖夥計招手:「你們這兒最好的白酒是哪種?」
夥計立刻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語氣里藏不住那點顯擺:「好酒可不少。要說最好的,得數茅台,金輪牌白瓷瓶,稀罕著呢。」
蘇哲連猶豫都沒有,大手一揮:「來一瓶。」
夥計怔了一下,好心把話先說在前頭:「二位,我得提醒您,這瓶茅台要八塊錢。八塊錢一瓶,您真要?」
八塊錢可不是小數目,普通小工人得幹上大半個月,省著點用,夠一家人嚼用一個月了。
老頭聽到這裡都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本想著喝瓶汾酒就成,誰知道蘇哲張嘴就是茅台。
蘇哲眼皮都沒動一下:「上就是了。一瓶酒而已,弄得咱們像是付不起錢一樣。」
他心裡想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這個時候的茅台才八塊錢?那可真便宜。到了後世,飛天茅台一瓶少說也得一兩千。要不是怕動靜太大,他都想直接買一箱放起來。五七年的酒,等幾十年以後再拿出來,懂行的人還不得驚得眼珠子都掉出來?
夥計很快把茅台送來。蘇哲擰開瓶蓋,先給老頭斟了一杯,又往自己杯里倒了一小口。
白酒入喉,醬香立刻在口腔里散開,味道醇厚,餘味也長。蘇哲抿了抿嘴,這酒和後世的茅台有幾分相似,可那種純糧發酵的勁兒更足,比後來那些勾兌出來的東西強得多。
另一邊的老頭已經喝得入了神。他閉著眼,慢慢把酒在嘴裡品開,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醬香濃,味道還有層次,進喉嚨不沖,後味也足。好酒,確實是好酒!」
蘇哲把還剩大半瓶的茅台推到他面前:「您喜歡就拿著吧。我喝啤酒足夠了。」
老頭睜開眼,指了指酒瓶:「這瓶給我?」
「嗯。」蘇哲已經又灌了口啤酒,順手夾起羊肉送進嘴裡,「您喝得開心就行。」
老頭看他的眼神,悄悄變了。
從進門到現在,他一直在打量蘇哲。這小子不裝腔,也不庸俗,既不低聲下氣,也不跟著別人一套。該怎麼做,他心裡有自己的主意,更難得的是,這份隨性里沒有虛假。
老頭放下筷子,正兒八經地盯住蘇哲:「往好聽了說,你是灑脫;往難聽了說,你就是沒心沒肺。不過怪了,我偏偏覺得和你投緣。這樣吧,你拜我做師父。」
蘇哲一聽,嘴裡的羊肉差點沒咽下去,人就要站起來。他趕緊嚼了幾下,把肉囫圇吞進肚子,隨後拎起茶壺倒了杯高碎,雙手端到老頭面前。
「弟子蘇哲,願拜——」
話到這裡,他突然卡住了。
蘇哲這才想起,忙活了半天,他居然還不知道老頭姓什麼、叫什麼。
老頭像是早看出了他的窘迫,嘴角輕輕一勾,吐出三個字:「陸青山。」
蘇哲馬上接了下去:「弟子蘇哲,願拜陸青山為師,一定用心把武藝學好!」
話說完,他雙手捧著茶杯遞到陸青山面前,腰身也跟著彎下了一點。
陸青山卻沒有伸手接茶。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羊肉,在醬料里蘸了蘸,放進嘴裡,慢悠悠地嚼了起來。
那杯茶,就這麼晾在了蘇哲手中。
蘇哲望著面前的老頭,滿腦子納悶:難道這拜師程序,出錯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