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換上新衣守婁公館

  身上的黑泥被水衝掉大半後,蘇哲又回到了池子裡,整個人重新浸進熱水。溫度一上來,他舒服得直哼哼。

  泡澡嘛,就得泡到透。要是剛下水沒多久就出來,那能叫洗澡?祖宗留下來的講究,不能丟。

  等身子泡得軟綿綿的,連毛孔都像打開了,蘇哲扯開嗓門朝外喊:「來個人給我搓澡!」

  好不容易重新活一回,何必處處摳著自己?該享受的時候就得享受,這才叫會過日子。

  外頭的搓澡工正閒得犯困,聽到這一嗓子,立刻來了精神,抓起搓澡巾便沖了進來。如今澡堂生意冷清,一天下來也碰不上幾個客人,有人叫搓澡,簡直比什麼都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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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年代還沒有搓泥寶,也沒有奶浴、鹽浴之類的花樣。搓澡工拍了拍搓澡床,蘇哲順勢躺上去,對方馬上掄圓胳膊忙活起來。

  「沙沙沙——」

  粗布搓澡巾來回一過,身上的泥便一卷一捲地落下來。蘇哲雙眼緊閉,舒服得連頭皮都發麻,感覺自己像是一下輕了好幾斤。

  搓到中途,那工人的手忽然停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忍不住嘖了一聲:「兄弟,底子夠厚實啊!」

  他一天到晚接觸那麼多客人,各種體型早就見怪不怪,可蘇哲這副身板,確實少見。

  蘇哲嘴角微微揚起,眼睛依舊閉著,語氣卻裝得很平淡:「也就一般般。」

  嘴上說得謙虛,神情里的得意卻藏都藏不住。

  不得不說,這枚易筋丹的效果是真夠猛。蘇哲低頭看了看自己,個頭已經長到一米八,肌肉沒有誇張地鼓起來,線條卻緊實順暢,裡面仿佛塞滿了力量。

  他甚至覺得,自己兩條胳膊少說也有八九百斤的勁兒。說一拳把牛打死,多少有點吹,可要是對上福伯那老傢伙,把人打趴下絕對不費什麼力氣。

  里里外外搓乾淨,蘇哲又沖洗了一遍,裹著浴巾去了休息處。他找了張木床躺好,整個人攤在那裡。

  澡堂里熱氣一片,旁邊幾個老頭端著茶水閒聊,聲音不緊不慢。蘇哲望著頭頂,忽然覺得這種日子倒也不錯。

  想想前世,被工作壓得像條狗,天天早出晚歸,還要陪客戶喝酒。甲方一句話,做好的東西就得重新改,哪能像現在這樣,洗完澡往木床上一躺,什麼也不用急著干。

  身子歇著,腦子卻停不下來。

  蘇哲努力回憶奶奶活著時說過的那些話。她提起五九年到六一年時,總說那幾年是要命的大饑荒,地里的糧食幾乎絕收,樹皮、草根都讓人吃了個乾淨,甚至有人硬生生餓死。


  想到這裡,他猛地一激靈,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現在才是五七年年底,距離那段日子,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左右!

  他沒親身挨過那個年代,可奶奶說起這些事時泛紅的眼睛,還有發顫的聲音,已經足夠讓他明白那會有多嚇人。連樹皮都沒得吃的時候,他這個剛穿來的黑戶,既沒有工作,也沒有戶口,更談不上什麼根基,拿什麼活下去?

  緊迫感一下壓了下來。

  必須找份工作,而且越快越好!

  可工作哪有那麼容易找?他現在身份不明,還是個黑戶,成分也說不清楚,誰願意把飯碗交給他?

  蘇哲咬緊牙關,暫時把這些念頭壓回去。想再多也沒用,眼下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等身上的水汽慢慢幹了,他進更衣室拿起自己的衣服。棉襖剛套到身上,他就發現袖口短了一截,手腕直接露在外面。棉褲提起來更不像話,褲腳離腳踝還差著一大截,腳脖子都凍得發白。

  幸好易筋丹的藥力還在,身體一直暖乎乎的,像懷裡揣著一隻爐子。否則在這樣的大冷天裡,穿著這身短衣短褲出去,非得凍壞不可。

  出了澡堂,蘇哲沒有耽擱,第一時間就去找裁縫鋪。眼下還沒到六零年,計劃經濟尚未徹底鋪開,只要手裡有錢,買東西暫時還不用票,這可是最後一段寬鬆日子。

  走出不遠,他便看到一塊木頭招牌,上面寫著「寶順製衣店」。蘇哲掀開厚實的棉門帘,鑽進了店裡。

  他抬了抬腳,把發白的腳腕亮給老闆看:「師傅,我這褲腿短了,棉襖也小了,能不能各接上一段?」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當時正踩著縫紉機幹活。他抬頭把蘇哲從上到下看了一遍,點頭說道:「拆開重新接,八毛錢。」

  這類活兒在當下再尋常不過。家裡日子都緊巴,孩子長高了,衣服卻捨不得扔,接一截還能繼續穿。一件棉襖傳給三代人,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沒問題。」

  蘇哲答應得痛快,直接把棉襖脫了下來,露出結實的上身。這個時代哪有什麼秋衣秋褲,棉襖一脫,裡頭基本就是光著,窮苦人家都這麼過。

  老闆一看,臉色都變了,連忙擺手:「哎呀,您可別在這兒凍著!天這麼冷,我這兒有件現成的,先披上再說。」

  他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件棉襖,遞到了蘇哲手裡。

  蘇哲穿上之後活動了一下胳膊,大小竟然剛好,仿佛事先照著他量過一樣。

  他沖老闆挑了挑大拇指:「老闆,您這雙眼睛比尺子還准。」

  這句誇獎正撓到老闆的癢處。老闆笑得眼角都擠出了褶子,得意地抬起下巴:「那當然,我做了十幾年衣服,瞧一眼就能估出尺寸,最多差一指頭。」


  「那正好。」蘇哲拍了拍身上的棉襖,「這件我要了,再給我配條褲子。至於我脫下來的這套,您照著身子改,下午我回來取。」

  老闆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這可不是只改一件衣服的小生意。

  「我這裡的成衣全是自己做的,用料實在。普通棉布、卡其布,還有的確良,您想要哪樣?」

  蘇哲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就按我現在穿的這個來。」

  「卡其布的?整套十五塊。」老闆伸手摸了摸衣料,又拍了拍裡面的棉花,「您瞧瞧,料子和棉花都結實著呢。」

  蘇哲懶得繼續討價還價,伸手從口袋裡抽出福伯今天給他的那張二十塊大黑十,啪地放到了櫃檯上:「我要了。褲子先拿來。」

  「好嘞!」

  老闆笑得牙都快露全了,趕緊拿出一條棉褲,又數出五塊錢找給蘇哲:「後面有間休息室,您到裡頭換。」

  蘇哲拎著褲子進了休息室。沒過多久,他便換著一身新衣服走了出來。

  卡其布的棉襖、棉褲穿在身上,尺寸合適,樣子也端正,既保暖又顯得人精神。

  他將換下來的舊衣服交給老闆:「這套您先改著,我下午再過來。」

  「您放心,誤不了事。」老闆寫了一張收據,遞到他手上,「下午憑這個取衣服。」

  蘇哲收好收據,走出寶順製衣店,臉上的笑意也跟著收了起來。他邁開大步,徑直朝記憶里的婁公館走去。

  福老登,三十塊錢的帳還沒算呢。和尚能跑,廟可跑不了,今天這事兒絕不能就這麼過去。

  沒多久,婁公館便出現在視線里。那是一棟灰磚小樓,蘇哲在附近停下,從牆邊撿起一根順手的木棍,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剛剛好。

  他蹲到牆角,盯住婁公館的門口,一眨不眨。

  今天說什麼也得等到福伯,把那老東西套進麻袋裡好好收拾一頓!

  蘇哲在外面等著的時候,婁公館裡面,婁振華正坐在真皮沙發上。他翹著腿,手裡端著青花瓷蓋碗,慢悠悠地撥開茶麵上的浮沫。

  放下茶蓋,他斜睨著旁邊彎腰站立的福伯,語氣聽不出喜怒:「我讓你辦的事情,結果怎麼樣?」

  福伯把腰壓得更低,臉上滿是小心翼翼的恭敬:「回老爺,原本婁家的傭人已經遣散了八成多,現在留下的只有幾個保鏢、廚子和司機,都是靠得住的自己人。」

  「啪!」

  婁振華眉頭一沉,手中的茶碗重重落在桌面上:「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准喊老爺!」

  福伯身子一顫,額頭上的汗立刻冒了出來。

  婁振華盯著他,聲音壓得發冷:「如今是新國家、新社會,你張口閉口老爺,這是封建餘孽的稱呼。你想把我害死嗎?以後叫婁先生!」

  「明白,明白!」福伯慌忙改口,「老、不對,婁先生!婁先生!」

  他是從舊社會一路跟著婁半城闖過來的,曾經那些和婁家結仇的人,後來落得什麼結果,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要是「老爺」這個稱呼被外人聽見,再傳到革委會那裡,婁家一家都要倒霉,他福伯家裡的人也一樣跑不掉。

  婁振華鼻子裡哼了一聲:「那些傭人遣散的時候,沒留下什麼麻煩吧?」

  「沒有,絕對沒有!」福伯把腦袋搖得飛快,「您儘管放心,事情順順噹噹,一點問題都沒出。」

  婁振華將蓋碗放到一邊,眼神驟然銳利。他壓低聲音說道:「沒有紕漏就好。今天下午,婁三運那批物資會送到,表面上說是軋鋼廠工人的伙食用糧。你給我聽清楚,貨到了以後,全部送去城西倉庫,一粒米都不能短。」

  他停了停,目光落到福伯臉上:「這批東西轉手出去,婁家能賺一大筆。要是中間出了差錯……」

  後半句沒有說完,可婁振華的眼神已經把意思講得明明白白,比刀鋒還要嚇人。

  福伯兩條腿開始發抖,連嗓音都打著顫:「我懂,我懂!老爺,不,婁先生,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辦妥!」

  「我看你這張嘴是真該撕了!」婁振華猛地拍桌,「叫婁先生!」

  福伯當場跪了下去,抬手便朝自己臉上狠狠抽了兩巴掌。兩道紅印頃刻間浮了起來:「婁先生!婁先生!我記下了,我真的記下了!」

  婁振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沒有半點溫度:「被遣散的傭人只是外人。你跟了我二十多年,是自己人。自己人辦錯事,我會讓你死得痛快。」

  他停了一下,目光仍壓在福伯身上:「這句話,你最好牢牢記住。」

  福伯整個人僵在原地,背上的冷汗把棉襖都浸透了。婁振華話里的殺氣毫無遮掩,他聽得清清楚楚:貨要是出了岔子,他家裡老小,一個都別想留下。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福伯連聲應著。

  屋裡的氣氛正沉到極點,樓梯方向忽然響起輕快的腳步聲。

  「爸,您還忙著呢?媽讓我叫您下去吃飯!」

  婁曉娥蹦蹦跳跳地上了樓,臉上帶著少女才有的天真笑意。

  剛才還陰沉得嚇人的婁振華,聽到女兒的聲音,臉色立刻換了個樣。他笑得和和氣氣,儼然一副慈父模樣:「好,好,我這就下去。」

  說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甚至沒有再朝福伯看上一眼,便跟著婁曉娥往樓下走。

  福伯依舊跪在地上,沒人理會,像是被主人隨手丟在一旁的老狗。

  婁曉娥從他旁邊經過時,腳步沒有停,連眼角都沒往下掃一下。

  這種事情,她從小看到現在,早就看慣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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