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張瘸子
臘月十五,蘇秀禾去了鎮西頭。
張瘸子的修車鋪,就是一間油氈棚子。門口掛著個破輪胎,旁邊的牆上用白灰刷著「修車打氣」四個字。張瘸子坐在一條長凳上,面前擺著一輛卸了輪子的自行車。他正低著頭補胎,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蘇秀禾走進去,在棚子門口站定。
張瘸子抬頭看她。四十來歲,方臉,小眼睛,左眼有點斜。他上下打量蘇秀禾:「嫂子,修車?」
「不修車。找你打聽個事。」
張瘸子放下手裡的銼子,在圍裙上擦擦手:「打聽事?你哪村的?」
「周村。蘇秀禾。」
張瘸子拿銼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他「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去:「不認識。」
「那你認識周建民吧?」
張瘸子不說話了。
蘇秀禾往前走一步,把手裡的一雙小布鞋放在他面前的車座上。那是小剛的鞋,鞋底都快磨穿了。她說:「我聽說張師傅手藝好,人實在。我有個兒子,今年九歲,會點木工活。想找個師傅帶帶。有人給我介紹了你,說只要一百五十斤糧票,人就歸你了。」
張瘸子手中的銼子「當」一聲掉在地上。
「胡……胡說八道!誰跟你說的這是?」
「那你認識周建民嗎?」
張瘸子的臉漲紅了。他斜眼瞄了瞄門外,壓著嗓子:「你可別亂說。我根本沒答應。是周建民自己找上門來,說有個男孩要送人。我說見見再說。後來聽說那孩子聾啞,我就沒願意。」
「你不願意,劉氏可沒死心。她準備直接把人往你侄子那兒送。我來就是問你一句:你收不收?」
「不收!堅決不收!」張瘸子連連擺手,「我一個修車的,連自己都養不活,哪能再添一張嘴?再說了,那孩子還那么小,我收了他,心裡過不去。」
蘇秀禾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張瘸子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蘇秀禾忽然從懷裡掏出五毛錢,放在車座上:「這是謝你的。就憑你最後那句話。」
「不要不要!拿回去!」張瘸子把錢推回來。
蘇秀禾沒收。她說:「張師傅,錢不多,是個心意。另外我想跟你做個買賣。你家有廢舊的自行車條沒?我想買點,回去做東西。」
張瘸子一愣:「你要那玩意兒幹啥?」
「做鉤子,做耙子,做門上的合頁。你如果有,我按斤買。」
張瘸子想了想,說:「廢車條我倒是有一些,堆在後院沒人要。你要就拿去,給錢就太見外了。只不過……你真會做東西?」
「下個集你來看。我攤子上要賣的東西,有一半是拿車條做的。」
張瘸子答應下個集去瞅瞅。蘇秀禾謝過,走了。她沒回頭看。
但這一趟,她心裡有底了。周建民的計劃,斷了一環。張瘸子不是他們的同夥。這個最關鍵的「買家」不配合,劉氏就找不到合法的外衣來蓋這塊黑布。
可蘇秀禾還是低估了周建民。
臘月十八,小剛失蹤了。
不是被人騙走的。是蘇秀禾自己讓他去村口的小賣部打醋。來回不過五分鐘的路,可小剛沒回來。
蘇秀禾跑到小賣部。賣東西的趙老伯說,看見小剛在門口玩了。過了一會兒,有個騎自行車的人路過,停下跟小剛比劃了什麼。小剛跟著車走了。
「什麼樣的人?」
「穿著藍棉襖,戴個線帽子,臉沒看清。車后座上捆著兩隻雞。」
雞販子。蘇秀禾想起姚翠娥說的——張瘸子的侄子。
她腦袋「嗡」的一聲。她安頓好小燕和小雪,讓她去找陳廣富。她自己撒腿就往村外跑。跑到村口,她看見地上有半個車輪印,往南拐進了小路。她順著追下去。
追了兩里地,她看見了那輛自行車。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正把車支在路邊,車后座上的雞籠翻扣在地上,兩隻雞跑了。他蹲在地上,捂著手。小剛不見了。
蘇秀禾衝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孩子呢!」
那人疼得齜牙咧嘴:「跑了!那小子咬了我一口,往那邊跑了!」他指著路旁的一條溝。
蘇秀禾丟開他,跳進溝里。溝不深,但草密。她一邊喊一邊找。終於在溝底的枯草里,看見了一雙小腳。
小剛蜷縮在草堆中,全身發抖,嘴裡還含著一隻從那人手腕上咬下來的毛線手套。他看見蘇秀禾,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娘。」
蘇秀禾把他抱出來。小剛的手和臉都是泥,但沒受傷。蘇秀禾把他抱得死緊,像要把孩子勒進自己身體裡。
隨後,她轉過身,走向那個雞販子。那漢子正想騎上車子溜。蘇秀禾三步並兩步衝上去,一腳踹在他後背上,把他連人帶車踹翻在地。
「誰讓你拐孩子的!」
「我……我沒有!我就是逗逗他……」
「你帶著他去哪?你是誰?張瘸子的侄子?」
那人爬起來,嘴唇都紫了:「我……我不認識什麼張瘸子。我就看他一個人在路邊,想帶他去……去……」
「去派出所。你自己去,還是我把你腿打斷拖去?」
這時,陳廣富帶著幾個民兵趕到了。一番盤問,那人承認了:他確實是張瘸子的侄子,叫張二狗。有人給了他五塊錢,讓他把小剛帶到西鄉一個叫「碼頭劉」的地方。那裡有人接應。
「誰給你的錢?」
「周村的……周建民。」
陳廣富臉色鐵青:「帶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