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破門
陳廣富沒有把張二狗直接送到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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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把人帶到了大隊部,關進旁邊放農具的庫房,從外面鎖了門。張二狗在裡面拍門喊冤,喊一會兒又沒聲了,變成小聲的抽泣。陳廣富蹲在門口,抽了半袋煙,然後對蘇秀禾說:「你怎麼想?」
蘇秀禾站在院子裡的槐樹下。夜風吹得樹枝瑟瑟發抖。她說:「陳叔,我要去周家。」
「現在?」
「現在。趁人還在。等天一亮,風聲傳到公社,周建民有一百個法子把自己摘乾淨。」
陳廣富站起來,把菸袋往腰裡一別:「走,我陪你去。但你要答應我,別動手。」
蘇秀禾沒應聲。她走到庫房門口,隔著門板問:「張二狗,待會兒到了周家,你敢不敢當面指認?」
裡面的抽泣聲停了一瞬,然後傳出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我……我不敢。周建民說要是我說出去,他找人剁了我的手。」
蘇秀禾說:「你要是不指認,現在我就剁了你的手。你選。」
門裡安靜了。半晌,張二狗說:「我……我指認。你們得保我。」
「保。」陳廣富說,「誰動你,我關誰。把你知道的都說清楚。」
蘇秀禾、陳廣富帶著張二狗,一路往村東頭走。張二狗低著頭,像一條被拽著脖繩的狗。後面還跟著兩個民兵,都扛著槍。這陣勢,在周村是頭一遭。
到了周家老宅門口,院門緊閉。陳廣富拍了拍門:「開門!大隊查事!」
沒人應。過了好一會兒,門縫裡傳出劉氏的聲音:「大晚上的,什麼事?明天再說!」
「劉氏,你再不開,我讓人砸門了。」
又過了片刻,門「吱呀」開了一條縫。周建民的臉露出來,看見蘇秀禾、陳廣富和後面的民兵,臉色變了變:「喲,陳叔,這麼晚了還親自來。什麼事?」
陳廣富沒理他,推門進去。蘇秀禾跟在後面,一眼看見堂屋裡,劉氏和周建柱都在。桌上擺著一壺酒,三個酒杯。三人正在喝酒。
「好熱鬧。」蘇秀禾說,「我兒子丟了,你們倒有心情喝酒。」
劉氏把酒杯一放,眼睛瞪起來:「蘇秀禾,你兒子丟了,該找找去,上我家鬧什麼?你家孩子的腿又不是長在我身上!」
蘇秀禾把張二狗往前一推:「你認識他嗎?」
劉氏的目光落在張二狗身上,瞳孔驟然收縮。張二狗像只老鼠見了貓,縮著脖子不抬頭。
「不認識。」劉氏說。
「那你呢?」蘇秀禾看向周建民。
周建民聳聳肩:「不認識。什麼阿貓阿狗都往我家帶,陳叔,你也不管管。」
陳廣富開口了:「建民,別裝了。人已經招了。你給了他五塊錢,讓他把周小剛帶到碼頭劉去。現在人就在這兒,對質吧。」
「招了?他說什麼你就信?我還說他故意誣陷我呢。」周建民臉上掛著一絲笑,「我根本不認識這人。」
張二狗突然抬起頭:「周建民!你……你不得好死!明明就是你來找我,說有個啞巴孩子,讓我送到碼頭劉去,說那裡有人給錢!你還說這孩子的娘是個瘋子,孩子跟著她不如送人!是不是你說的!」
周建民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鎮定:「空口無憑。你有證據嗎?誰看見我給你錢了?五塊錢,你倒是拿出來看看。」
張二狗從懷裡掏出一張五塊錢,拍在桌上。陳廣富接過來看了看,沒說話。周建民笑了一聲:「五塊錢?誰身上還沒張五塊錢?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你要絕後了。」蘇秀禾忽然冷冷地開口。
整個堂屋都安靜了。周建民猛地看向她。蘇秀禾慢慢走上前,走到周建民對面,抬頭看他。她的眼睛像冬天的井水,又深又冷。
「周建民,我知道你想要兒子。你想要個健全的兒子來傳你的香火。我沒有。我兒子聾啞,你就要把他賣了。你當你是個人,其實你連畜生都不如。我蘇秀禾今天把話放這兒:從今晚開始,你再敢打我三個孩子任何一個的主意,我讓你這輩子都別想有後。」
周建民的臉白了。劉氏拍案而起:「蘇秀禾,你這個潑婦!你敢咒我兒子!」
「我不是咒。我是通知。」蘇秀禾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往桌上一拍。
那是一把剪刀。就是她在社員大會上剪掉自己辮子的那把。
「劉氏,你還記得這把剪刀嗎?這剪刀剪過我的頭髮。下一次,它剪什麼,我就不保證了。」
劉氏打了個寒顫。周建柱在旁邊已經縮成了一團,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陳廣富看火候差不多了,上前一步:「建民,這件事已經鬧大了。張二狗我可以不送派出所,但你要寫一份保證書。保證以後不再打周小剛的主意,也不打周家三個孩子的主意。不寫的話,今晚就送公社。」
周建民咬了半天牙,最後只能點頭。
陳廣富讓人拿來紙筆。周建民在紙上寫了保證書,末尾按了手印。蘇秀禾把保證書收好,折成四折,貼肉放著。她對陳廣富說:「陳叔,張二狗你看著辦。我回家了。孩子們在等我。」
她走出周家大門。夜風撲在臉上,像細密的針尖。她抬頭,看見滿天寒星。她忽然覺得,這世上的冷,從來不在天上,在地上,在人心。
可她不怕了。
她再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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