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姚翠娥
進了臘月,蘇秀禾的鐵皮活冷清了些。不是沒人買,是煤油和鐵皮都漲了價,成本高了許多。而且天寒地凍,趕集的人少了。蘇秀禾算了算,家裡的存糧還能撐一個半月。她得更省著吃。
一個雪天,蘇秀禾去村東頭的井台打水,碰見了姚翠娥。
周建民的新媳婦。穿一件大紅棉襖,領口翻出灰撲撲的毛衣邊。她正吃力地拽著井繩,水桶在井裡磕磕碰碰。蘇秀禾本不想理她。但姚翠娥腳下一滑,桶脫了手,「撲通」一聲掉進了井裡。
「哎呀!」姚翠娥趴在井沿上,干著急。
蘇秀禾放下自己的擔子,走過去看了一眼。桶沉得深。她轉身從自己家拿了根長竹竿,前面綁了鐵鉤子。回來趴下,把竹竿伸進去,慢慢摸索。搗鼓了好一陣子,總算勾住了桶的提手。她一點一點往上提,姚翠娥在旁邊幫手。
桶上來了,兩個人都凍得手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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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姚翠娥低著頭說了一句。聲音很小。
蘇秀禾看她一眼:「你家不是有新打的壓水井嗎?怎麼還上這老井打水?」
姚翠娥咬了咬唇:「壓水的壞了。建民去鎮上買零件,好幾天沒回。」
蘇秀禾不再問,挑起水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你回去把劉氏那屋的火盆生上。天冷,她別凍著。」
姚翠娥站在井台邊,手裡握著空桶,像一隻迷了路的紅燈籠。
幾天後,蘇秀禾去村後的小樹林撿柴火,又碰見了姚翠娥。這回更慘。她坐在樹樁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腳邊放著一個空籃子。
蘇秀禾站住了:「怎麼了?」
姚翠娥嚇了一跳,慌忙擦眼淚:「沒、沒事。」
「沒你哭成這樣?你男人打你了?」
姚翠娥不說話了。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蘇秀禾走過去,把柴刀往地上一戳,挨著她坐下:「他打你了沒有?」
姚翠娥的眼淚又冒出來:「他昨晚上喝了酒回來,罵我,說我沒用,不會給他家生兒子。我才過門一年不到……」她說不下去了。
蘇秀禾望著遠處的枯樹。她不想管周建民的家事。但這女人,說到底,也是被那一家子坑來的。
「翠娥,」蘇秀禾說,「你娘家人呢?」
「我娘早死了。我爹癱著。還有個哥哥,腦子不好。我嫁過來,就是為了他的彩禮。」姚翠娥抹了把臉,「嫂子,我真是……我真是活夠了。」
蘇秀禾把她的手腕攥住:「別胡說。天塌下來,也不能往死路上想。」
姚翠娥抬頭看她。那個「蘇瘋子」,此刻的眼神很沉靜。她忽然覺得,這女人比村里所有人都有勁。那種勁,不是身上的肉,是骨子裡的。像井裡的水,打上來了,不管澆誰的地,都還是清的。
「嫂子,我跟你說個事。」姚翠娥壓低聲音,「你聽了,別說是從我這兒知道的。」
蘇秀禾看著她。
「你家小剛……劉氏和周建民商量著,想把他弄走。這回不是送福利院。是給鎮上那個張瘸子。張瘸子在鎮西頭修自行車,沒兒沒女。他說可以給小剛一口飯吃,還能教他修車。劉氏說他願意出一百五十斤糧票。」
蘇秀禾的血一下子涌到頭頂。她攥著柴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怎麼知道的?」
「前天晚上,我在窗戶底下聽見的。劉氏說,趁你不注意,把小剛哄到村口,讓張瘸子的侄子來接人。只要領走了,你一個人也沒處找。」姚翠娥說完,緊張地東張西望,「嫂子,我得走了。時間久了他會起疑。」
蘇秀禾拉住她的胳膊:「翠娥,謝謝你。這個人情我記著。以後你有難處,來找我。」
姚翠娥苦笑一下,提起籃子走了。她瘦瘦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林子裡,像一團將要熄滅的火。
蘇秀禾回到家,臉色鐵青。她沒吃飯,把三個孩子叫到跟前,說:「從今天起,小剛不許一個人出門。小燕,娘出去的時候,你把他鎖在屋裡也行。有人來叫他,不管是誰,都不能跟他走。聽見沒有?」
小燕鄭重點頭。小剛懵懵懂懂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從娘的眼睛裡看到了怕。娘會怕的事情,一定比天還大。
蘇秀禾一夜沒睡。天快亮時,她做了個決定。
她要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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