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找雪

  蘇秀禾把整個村子跑遍了。

  她先去了劉氏家。劉氏坐在堂屋裡剔牙，慢條斯理地說：「你閨女丟了？丟了好。早就該丟了。」

  蘇秀禾一腳踹翻了門口的柴火堆。劉氏尖叫起來。蘇秀禾沒理她，衝進周建民的新房。姚翠娥正對著鏡子抹雪花膏，嚇得膏盒子飛了出去。

  「小雪呢？」

  「我怎麼知道！我一天沒出門！」姚翠娥臉色發白，眼睛亂轉。

  蘇秀禾盯著她看了三秒，轉身跑了。

  接著是周建柱家、周老六家、馬翠花家。她挨家挨戶地問。有人搖頭，有人說沒看見，有人勸她趕緊去大隊部。她跑到大隊部，陳廣富剛準備鎖門。

  「陳叔，小雪丟了。有人看見沒有？」

  陳廣富臉色一變：「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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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晌。小燕放學回來，發現院門開著，小雪不在屋裡。」

  陳廣富立刻召集了幾個民兵，在村里四處找。火把在夜色里像一條游龍，把每一條巷子、每一座柴垛都照遍了。有人去了河邊，有人去了村外的蘆葦盪。蘇秀禾沿著出村的路一直走，一邊走一邊喊：「小雪——小雪——」

  她的聲音在夜風裡被吹得斷斷續續。後半夜，有人從鎮上回來說，看見一個老婆子帶著個小女孩往縣城方向去了，那孩子哭得厲害。蘇秀禾聽到這句話，眼前一黑，腿軟著往地上一坐。她沒有哭。她又站起來，往縣城跑。

  陳廣富攔住她：「秀禾，你現在去縣城，幾十里地，你跑著去？等天亮，我派拖拉機送你。」

  「我等不到天亮。」蘇秀禾的聲音像磨過的刀，「陳叔，你幫我看著小燕和小剛。我跑了。」

  她真的跑了。三十里地，一口氣沒停。鞋跑掉了一隻，她就光著腳跑。砂石劃破了腳底，她不覺得疼。她只想著一件事：小雪在哭。她的女兒在哭。她不能停。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到了縣城。她在長途汽車站裡里外外找，見人就問：「有沒有看見一個老婆子帶著個四歲的女娃？」有人搖頭，有人躲開。有個掃地的老頭說，天不亮的時候，是見著一個老太婆抱著個孩子，那孩子一直叫「娘，我要娘」，聽著都揪心。往西關去了。

  蘇秀禾跑到西關。她在幾條巷子裡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最後，她在一條小巷的最深處，看見了一扇黑漆木門。這巷子叫桂花巷。

  她一腳踹開門。

  劉氏坐在屋裡的床上，正在哄小雪。小雪哭得滿臉是淚，嗓子已經啞了，一聲接一聲地乾嚎。旁邊坐著一個陌生女人，四十來歲，穿著體面的呢子上衣，臉上擦著粉。看見蘇秀禾衝進來，那女人「嗷」一嗓子：「你是誰！怎麼闖人家裡！」

  蘇秀禾沒理她。她衝過去，一把把小雪從劉氏懷裡奪過來。小雪先是一愣，然後「哇」地一聲，摟住蘇秀禾的脖子，哭得渾身發抖。

  「娘……娘……奶奶不讓我回家……她說要把我送給這個姨姨……」

  蘇秀禾抱緊女兒，感到她的眼淚濕透了自己的肩頭。劉氏站起來，還想拉扯。蘇秀禾一轉身，用背對著她，把小雪護在身前。

  「蘇秀禾！你把孩子放下！這是我給找的好人家！公安局備案的！正式收養！」

  「你放屁！」蘇秀禾猛地轉身，「劉氏，你這是拐賣！我要去公安局告你！你偷走我女兒，我已經報失蹤了！陳廣富帶著民兵還在村里找，等他們來了，你就是人贓並獲！」

  劉氏的臉白了。那陌生女人也慌了：「哎喲，這這這……劉婆婆，你不是說孩子她娘不要她了嗎？這是怎麼回事？」

  「她胡說的！孩子是沒人要！這個瘋婆子虐待孩子……」

  「她是不是沒人要，公安來了就知道。」蘇秀禾盯著那女人，眼睛紅得能滴血，「你買孩子，就是犯法。我不管你什麼來頭，今天這事沒完。」

  說完，蘇秀禾抱著小雪就往外走。劉氏想攔，被蘇秀禾一腳踹在膝蓋上，倒在地上叫喚。蘇秀禾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那女人一眼：「你的名字，我記下了。你的臉，我也記住了。你最好禱告我女兒沒被嚇出毛病。否則，我讓你在縣城待不下去。」

  她抱著小雪，出了桂花巷，一路往公安局走。到了公安局門口，她猶豫了。她想起撫恤金的事，想起錢科長，想起那些看不見的網。她轉過身，去了礦上找趙會計。

  趙會計聽完，氣得拍桌子：「她怎麼敢！這是要坐牢的！嫂子，去告她！我給你做證！」蘇秀禾沉默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趙會計，我不能告。」

  「為什麼？」

  「劉氏是小雪的親奶奶。公安局抓了她，周家就更有話說。說我把婆婆送進牢房。以後孩子們在村里更抬不起頭。而且……」蘇秀禾咬緊牙，「告了也沒用。她是奶奶，帶孫女去縣城玩一圈，誰能證明她是賣孩子？那女人一口咬定不知情，最後不了了之。」

  趙會計不說話了。他知道蘇秀禾說得對。這個世道，沒有證據，什麼都是空的。

  蘇秀禾帶著小雪去車站，坐上了回村的班車。車上小雪睡著了。蘇秀禾看著她哭腫的小臉，心裡像刀絞一樣。她從懷裡摸出那塊藍布，重新包住自己短髮的頭。車窗外的景色一點一點後退。

  她知道，劉氏不會死心。周建民也不會。他們就像地里的害蟲，你一鋤頭下去，它們縮回土裡。可雨一下，又都冒出來了。

  回到村里，陳廣富和一群民兵正等在村口。看見蘇秀禾抱著孩子回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小燕從人群後面衝出來，抱住娘和小雪，放聲大哭。小剛也擠過來，摟住蘇秀禾的腿，不撒手。

  「沒事了。」蘇秀禾說，「都沒事了。」

  可她心裡，另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這天晚上，她把陳廣富叫到一旁，低聲說：「陳叔，我要請你幫個忙。」

  「你說。」

  「我要一把鎖。能鎖住院門、堂屋門、灶房門的大鎖。三把。要新的，最結實的那種。」

  陳廣富看了她一眼：「你要鎖門？」

  「不鎖門不行了。我白天不在家，他們就翻牆進來。我不能天天背著小雪，可我也不能讓人隨便進我家。」

  陳廣富點頭：「我明天去鎮上幫你買。錢算我的。」

  「不用。我有。」蘇秀禾從懷裡摸出幾張毛票，硬塞給陳廣富。

  陳廣富把錢推回來，又嘆了口氣：「秀禾，我想跟你說個事。今天下午，你婆婆來找過我。她說你打她，還說要去公社告你。我把她勸回去了。但你要有個數，周建民那小子，最近跟公社的一個副主任走得很近。那副主任姓馮，管著隊裡的救濟款。你要是真跟他們鬧大了，不一定占便宜。」

  蘇秀禾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她說：「陳叔，我知道了。可我不怕他們。他們敢動我孩子，我就敢和他們拼命。」

  陳廣富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你早點睡。明天還要出工。」

  蘇秀禾點頭。她回到屋裡，把三個孩子重新安置好。小燕不肯睡，坐在炕上守著小雪。小剛已經靠在牆角打起了盹。蘇秀禾把他抱進被窩，又在小燕旁邊躺下。小雪在睡夢中嚶嚀了一聲，往她懷裡拱了拱。

  蘇秀禾的眼眶濕了。她想起雪地里，她爬著追劉氏，雪地上拖出長長一道血印。那時小雪剛從她肚子裡出來，連眼睛都沒睜開。

  「小燕。」她輕聲說。

  「嗯。」

  「以後娘要出去，你在家帶著弟妹。你知道院門怎麼反鎖。有人叫門，先問清楚。娘教你的那些，都記住了？」

  「記住了。」小燕的回答很輕，但很穩。

  蘇秀禾閉上眼睛。黑暗中，她摸到小燕的手，十根細小的手指，冰涼冰涼。她把那手握在自己掌心，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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