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砒霜餃子> 第14章 小剛的手

第14章 小剛的手

  日子像磨盤,緩慢而沉重地往前推。

  蘇秀禾的日子更甚。她天不亮就起來,糊火柴盒、餵雞、挑水,然後去出工。晌午趕回來給三個孩子做飯。傍晚收了工,再去河灘挑一擔沙回來。那沙是給村小學墊操場的,不記工分,但周秉德說,學校實在拿不出錢。蘇秀禾說,算捐的。

  她把每天掰成八瓣用。腳不沾地。

  可不管多忙,每天晚上,她都要跟小剛說一會兒話。

  小剛有雙巧手。

  蘇秀禾是偶然發現的。有一天她下工回來,看見院子裡多了一隻小凳子。四根腿,是用樹枝削成的,凳面是舊的棒子皮編的,編得密密實實,能坐。她問小燕,小燕說是小剛做的。蘇秀禾坐上去試了試,穩穩噹噹。

  「小剛,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小剛搖頭,指著自己的眼睛,又指著自己的手。他是看鄰村一個木匠做過,看了一回,自己就會了。

  蘇秀禾突然想起,建國活著時,工具包里有一套舊的木匠傢伙什。她翻出來一看,刨子、鑿子、銼刀、鋸子,一樣不少。她把這些全給了小剛。

  小剛得了那些家什,像得了寶貝。他整天在院子裡鼓搗,用廢木料做小盒子、小車子、小勺子。手被割破好幾回,他不哭,只用破布一裹,繼續做。蘇秀禾不讓他做太晚,但也不攔著。

  因為她發現,小剛在做木工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像一盞小燈籠,在冬天的夜裡也能照得人心裡亮堂堂的。

  有一天,周秉德路過蘇秀禾家,看見小剛在做活,站下來看了一會兒。走的時候,他對蘇秀禾說:「這娃的手不簡單。要是擱在從前,能成個手藝人。現在……唉,也能。你要是有門路,送他去學木匠。有門手藝,將來不愁飯吃。」

  蘇秀禾把這話記下了。她開始在周圍打聽,哪裡願意收個九歲的聾啞學徒。她問了好幾個村子,沒有一家肯收。原因都差不多:「聾啞孩子,沒法教。再說了,才九歲,能幹啥?吃白飯嗎?」

  蘇秀禾不灰心。她把這事壓在心裡,像壓著一粒種子。等春天。等機會。

  機會還沒到,災荒先到了。這一年夏天,豫東大旱。

  從六月到七月,天上像被誰捅漏了底,不是的,是天上像被人蓋了鍋蓋。一滴雨都沒下。地里的莊稼卷了葉子,然後發黃,最後幹得像一地的標本。公社組織挑水澆地,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到了秋收,產量不到往年的一半。隊裡分口糧,按人頭算,每人比去年少了三成。蘇秀禾家四口人,分到的糧食裝不滿兩口缸。

  全村的飯桌上,稀的越來越多,稠的越來越少。很多人開始去河灘上挖草根、剝樹皮。蘇秀禾也去。她把挖回來的野菜、草根,和著僅有的一點苞谷面,給孩子們蒸成菜糰子。她自己吃得最少。有時候一整天只喝兩碗稀湯,餓得胃像被火燒。


  小燕看在眼裡。有一天放學回來,她沒回家,去了村外的地里。她在地里挖了半書包的野薺菜,還撿了一小捧從鳥嘴裡搶下來的癟穀粒。回到家,她把東西交給蘇秀禾。

  「娘,你吃。」

  蘇秀禾沒接。她把那些薺菜擇了,和進面里,給三個孩子蒸了一鍋菜餅。她只吃了一小塊。

  小雪嘴甜,說:「娘,菜餅好吃,你也吃。」

  蘇秀禾摸摸她的頭:「娘吃過了。你吃。」

  小燕什麼都懂。她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入冬之後,日子更難熬了。蘇秀禾算了算,家裡的糧食最多撐到臘月。她必須找新的進項。她想到了縣城。但此時,一個消息傳來——礦上出事了。

  不是建國那個礦。是另一個小煤窯,在鄰縣。山體滑坡,埋了十幾個人。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全縣都知道了。蘇秀禾心裡一緊,她去礦上問趙會計。趙會計說,他們礦也在整頓,停產三個月。這意味著蘇秀禾每月十二塊的撫恤金,可能要停發。

  「停多久?」

  「說不好。看這次整頓的情況。嫂子,你得早做打算。」

  蘇秀禾站在礦務局門口,風颳在臉上像刀割。她望著那個紅磚小樓,感到一種透骨的寒。不是冷,是那種無論你怎麼掙扎,都要被按進泥里的無力。

  但她只站了半分鐘。

  半分鐘後,她轉過身,去了縣城的舊貨市場。

  她用身上僅有的三塊錢,買了一隻舊鐵皮桶、半斤廢鐵釘和一把磨鈍的剪刀。然後她去了城南的蔬菜公司門口,在寒風裡站了一整個下午。

  她觀察別人怎麼賣東西。賣菜的老頭怎麼吆喝,怎麼稱秤,怎麼和買主討價還價。賣小吃的大娘怎麼生火,怎麼裝碗。她在心裡默默記,像一台無聲的機器。

  天黑透之後,她回到村里,把三個孩子餵飽,然後自己在油燈下,拿著那把鈍剪刀,開始剪鐵皮。

  小剛還沒睡。他走過來,蹲在旁邊看。看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從蘇秀禾手裡拿過剪刀。蘇秀禾沒反應過來。小剛已經把鐵皮夾在兩腿之間,用剪刀的根部慢慢剪起來。他的手很小,但力氣用得很巧。鐵皮在他手裡,像紙一樣服帖。

  蘇秀禾看著兒子。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

  那天晚上,小剛剪出了十二個鐵皮燈罩的坯子。每一個的弧度都不一樣,大的小的,像十二朵鐵皮花。蘇秀禾把燈罩坯子拿去給鐵皮匠看。鐵皮匠點頭,說可以用,但要用錫焊。蘇秀禾又去學了三天焊接。她不識幾個字,但手巧,一學就會。

  半個月後,蘇秀禾的第一批貨做好了。二十個鐵皮煤油燈罩,十個鐵皮小鏟子,還有小剛做的木柄。她背著這些東西,走村串戶去賣。


  煤油燈罩一個賣兩毛,小鏟子一毛五。一天下來,她賣了五塊三。

  這是丈夫死後,蘇秀禾賺到的第一筆「生意錢」。她在回家的路上,買了一斤雜麵、半斤鹽。又花五分錢,給小雪買了兩顆糖球。剩下的一分錢,她沒捨得花。

  她揣著那顆糖球回到家,看見三個孩子都在等她。小燕在灶前燒火,小剛在門口張望,小雪抱著她的腿,仰起臉,叫了一聲:「娘。」

  蘇秀禾把糖球放進小雪嘴裡,把雜麵遞給小燕,說:「今晚吃麵條。」

  這一夜,他們一家四口,吃了很久以來的第一頓飽飯。麵條煮得黏糊糊的,但孩子們吃得哧溜響。蘇秀禾坐在他們中間,嚼著麵條,眼淚掉進碗裡。她飛快地擦了,繼續吃。

  日子,終於有了一點亮色。

  可這點亮色,在周建民眼裡,格外刺目。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