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藏糧
周建柱和劉寡婦的「故事」,傳得比蘇秀禾預想的還要快。
不到三天,整個村子都知道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有人看見周建柱半夜從劉寡婦家後門出來,褲腰帶都沒系好。還有人說劉寡婦的院子裡,隔三差五就晾著男人鞋。傳到最後,版本多到周建柱自己都聽糊塗了。
周建柱氣瘋了。他跑到馬翠花家門口堵人,問是不是她造的謠。馬翠花不是吃素的,挺著二百來斤的身子朝門口一站,指著周建柱的鼻子罵:「你翻人家寡婦牆頭的時候咋不嫌丟人?你有本事做,沒本事認?還想賴你姑奶奶?我告訴你周建柱,再敢來我家門口撒野,我叫你兩個兄弟回來打斷你的狗腿!」
周建柱灰溜溜地走了。他去找劉氏哭訴。劉氏也正煩著。自從「社員大會」之後,村里人見了她都繞著走。以前跟她一起納鞋底的老姐妹,現在都不怎麼說話了。周建柱在她跟前一通嚎,說現在全村都在看他笑話,都是蘇秀禾那個掃把星搞的鬼。
劉氏坐在堂屋裡,把一把蒲扇拍得「啪啪」響:「蘇秀禾,好手段。利用馬翠花那條母狗來咬人。行啊,她既然要玩,就玩大的。」
周建民在旁邊一直沒吭聲。這時才開口:「娘,要不把小雪那事再翻出來?我認識縣城西關的一個人,專門幫人介紹收養的。他跟幾個沒生育的幹部家屬熟,能給現錢。比上回那個還多,能出到四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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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眼睛眯起來:「但蘇秀禾看孩子看得緊。她出工都背著。偷是偷不出來的。」
周建民笑了笑:「偷不出來,就想辦法讓她自己把孩子交出來。」
劉氏問:「怎麼說?」
周建民壓低聲音,在劉氏耳邊嘀咕了幾句。劉氏聽完,嘴角慢慢露出一個冷笑:「好。就按你說的辦。我倒要看看,她蘇秀禾有幾隻手,能攔住哪一頭。」
五月初六,隊裡通知:夏收前要查口糧。
大隊的倉庫保管員叫周老五,是劉氏的親叔伯兄弟。他帶著兩個隊幹部,挨家挨戶登記存糧。那時節糧食緊張,隊裡怕社員私分瞞產,每年麥收前都要查一遍。查糧不稀奇。稀奇的是,查到蘇秀禾家時,周老五的臉色怪怪的。
「蘇秀禾,把你家糧缸都打開。」
蘇秀禾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身上還繫著那條補了三層的圍裙。她沒動:「我家就三口人的口糧,大隊分的。你們不是有帳嗎?」
周老五翻了翻帳本:「帳上寫著,你四月領了四十二斤苞谷、十斤薯干。現在才五月初,按理至少剩一半。打開我看看。」
蘇秀禾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那兩個隊幹部。一個姓張,一個姓趙,平時都聽周老五的。她說:「糧缸在裡屋。要查就查。不過醜話說前頭,查完了,你們得給我簽字畫押。免得回頭說我私藏糧食,我沒處說理。」
周老五不耐煩地揮揮手:「哪那麼多廢話,打開。」
蘇秀禾打開糧缸。周老五探頭一看,臉色就變了。缸里只有薄薄一層苞谷面,最多三斤。
「其餘的呢?」
「吃了。」
「放屁!」周老五一拍缸沿,「四十二斤苞谷,你一家四口一個月吃得下四十斤?你當我是傻子?」
蘇秀禾不慌不忙地放下鍋鏟,從圍裙兜里掏出一張條子,展開,遞過去:「五天前,我找我堂兄借了二十斤。這是借條,上面有他的手印。我家的糧食,都在這裡。吃了就是吃了。這苞谷面,是我一天三頓省著吃才剩下來的。」
周老五把借條看了幾遍,沒挑出毛病。但他不死心。他說:「你還有別的糧。你後牆那棵榆樹底下的土是新的,是不是埋了糧?」
蘇秀禾眼皮都沒抬:「那是我埋的鹹菜罈子。你要挖就挖。」
周老五真的帶人去挖了。挖出一隻罈子,裡面是半罈子咸蘿蔔。他臉色更難看了,又往豬圈、雞窩甚至灶台下面都翻了一遍。沒有。
他悻悻地走了。
但蘇秀禾知道,這只是開始。她確實藏了糧。三十斤苞谷面,就埋在後院東南角的那棵香椿樹下面。她埋的時候是半夜,用油紙和塑料布裹了三層,上面壓了青磚。周老五沒找到,是因為她早就防著這一天。但借條是假的。她沒有什麼堂兄。那張條子上的手印,是小燕的。
周老五查完糧,蘇秀禾鬆了一口氣。但她很快發現,這件事的後勁來了。
第二天出工,隊裡給她派了個新任務——到河灘上挑沙。這活不重,但離家遠,來回四十里。更關鍵的是,幹這活中午回不了家。
蘇秀禾站在地頭,看著派活的小組長,說:「我家有吃奶的孩子。派我去河灘,小雪怎麼辦?」
小組長為難地撓頭:「這是上面的安排。說你有勞力,適合這個。旁的人都分了別的活,沒人肯換。」
蘇秀禾明白了。這是調虎離山。她如果去了河灘,三個孩子就沒人管。如果不去,就是抗工,工分扣光,年底口糧都沒得領。
「行。」她說,「我去。但小雪我得帶著。」
「那怎麼行?工地不是你託兒所。」
「那我就把孩子放在工地邊上。她渴了餓了,我自己管。不耽誤幹活。」
小組長猶豫了半天,最終鬆了口。
第二天,蘇秀禾背著四歲的小雪去了河灘。小燕去了學校,小剛被蘇秀禾反鎖在家裡。鑰匙用紅繩掛在脖子上。她囑咐了十遍:「誰來也別開。餓了自己拿饃。水缸里有水。」
小剛站在門裡,小手扒著門縫,朝她比了一個「不怕」的手勢。蘇秀禾鼻子一酸,轉身走了。
河灘上的活真不輕鬆。沙子濕,沉,一擔挑起來有五六十斤。蘇秀禾把皮帶勒在肩上,一趟一趟地往返。小雪坐在河堤的柳樹蔭下,用樹枝在沙地上畫小人。她不哭不鬧,偶爾抬頭叫一聲「娘」。
蘇秀禾記不清自己挑了多少趟。只記得太陽越來越高,影子越來越短。中途她給小雪掰了半塊涼饃,自己一口沒吃。
下工的時候,天已經擦黑。蘇秀禾背著小雪回到家,發現小剛還在門後坐著,眼睛都熬紅了。他聽見門響,猛地跳起來,撲進蘇秀禾懷裡。
「娘——」他喊,嗓子啞得像破鑼。
蘇秀禾抱住他,感覺到他小小的身體在抖。她問:「有人來過嗎?」
小剛搖頭。然後比劃著名:有人來。在門口。叫名字。走了。
蘇秀禾的心一沉。有人來過,但小剛沒開門。她摸著小剛的頭:「好孩子。以後娘不在,誰敢砸門都不開。記著,誰也別開。」
小剛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蘇秀禾燒了一大鍋熱水,把三個孩子挨個洗了一遍。她自己最後洗。泡在熱水裡,肩上的皮已經磨破了,一沾水疼得鑽心。她咬著牙,沒出聲。孩子們在裡屋睡著了,打著小小的鼾聲。
她想起周建民那天在大隊部門口看她的眼神。那個眼神告訴她,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果然,第四天,出事了。
蘇秀禾剛回到家,就看見小燕站在院門口,臉白得嚇人。小燕說:「娘,小雪不見了。」
蘇秀禾手裡的鋤頭「咣當」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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