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先生
麥收過後,村小學重新開了課。
蘇秀禾把小燕送到學校那天,校長周秉德在辦公室門口抽了半包煙。這人是周家遠房,按輩分小燕得叫一聲三爺爺。他五十多歲,瘦得像根曬乾的豇豆,一件灰中山裝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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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禾啊,不是我不收。」周秉德把煙屁股摁在窗台上,眼睛不看她,「小燕的情況你也知道,同學們……唉,我直說了吧,我怕她在學校受欺負。這孩子臉上有傷,心裡就有傷。學校是個大染缸,好的壞的都有。」
蘇秀禾站在他對面,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得她半邊身子發亮。她沒繞彎子:「三叔,小燕的學費我交。她腦瓜子不笨,以前在班裡都是前三名。你不收她,才是把她往絕路上推。」
周秉德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包頭的藍布上,那布洗得乾乾淨淨,但邊角起了毛。他說:「我不是不讓她來。我的意思是,你要給她交個底。學校里有些孩子,嘴毒得很。」
「誰嘴毒,我去找誰家大人。」
「你找得過來嗎?」周秉德苦笑,「你還能天天蹲在學校門口?」
蘇秀禾沉默了。
周秉德嘆了口氣:「這樣,讓她來。先試一個禮拜。要是不行,你再另想辦法。」
「行。」蘇秀禾說,「這一個禮拜,我天天來接她。」
小燕重新走進教室那天,是四月初九。
她穿著那件白底藍花的碎花小襖,頭髮用一根紅頭繩紮成兩把小刷子。右臉的那道疤,她沒有遮。她娘說了,不遮。
教室是土坯房,窗戶上糊著報紙,板凳缺胳膊少腿。十幾個孩子擠在三條長條桌後,看見她進來,像一群麻雀看見了稻草人,齊刷刷地靜了。
小燕走到最後一排,找了個空位坐下。她打開書包,裡面是兩本舊課本,書皮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上面寫著「周小燕」三個字,是她爹活著時一筆一划教她寫的。
上課鈴敲了三下。周秉德夾著教鞭進來,開始講算術。
小燕學得很認真。她的字寫得工工整整,像她的人。但她的背一直繃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她能感覺到,前面幾排的孩子一直在回頭看她。那些目光像小蟲子,落在她的後背上、脖子上、右臉上。
忍到第三節課,蟲子開始咬人了。
周建柱的兒子周小虎,比小燕小一歲,被安排在倒數第二排。他趁周秉德轉身寫黑板的時候,把一團紙彈彈到小燕的課桌上。紙團散開,裡面包著一隻死蟋蟀。
小燕沒理。
周小虎又彈了一個。這回裡面包的是粉筆灰,砸在她書本上,像炸開一朵白花。
小燕的手開始抖了。
周小虎發出「咯咯」的笑聲,像老鼠啃木頭。周圍的幾個男娃也跟著笑。有一個還學著大人的腔調,低聲說:「半邊臉,嚇死個人,娘改嫁,爹做鬼……」
小燕的眼睛紅了,但她沒有回頭。她死死盯著黑板,把那些字一筆一划往心裡刻。周秉德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來。笑聲戛然而止。
「周小虎,你站起來。」
周小虎慢騰騰地站起來,嬉皮笑臉。
「你剛才說什麼?」
「沒說什麼呀,三爺爺,我什麼都沒說。」
「叫校長。」
「校長。」周小虎改口,嘴角還掛著笑。
周秉德看了他三秒鐘,叫他坐下了。他繼續講課。小燕聽見身後傳來一句壓低了的「醜八怪」。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她從書包里摸出娘給她的半截鉛筆,在課桌角上用力寫了兩個字。寫完看了一眼,又用橡皮擦掉了。那兩個字是:不哭。
放學的時候,蘇秀禾果然來了。她站在校門口那棵大槐樹下,身子挺得筆直。小燕出來,看見娘,笑了一下。蘇秀禾沒笑。她看見小燕的碎花小襖背後有一個泥腳印。
「誰幹的?」
小燕低頭:「我不小心蹭的。」
蘇秀禾沒說話。她伸出手,在小燕的背上丈量了一下那個腳印,然後轉身,朝校門口走。小燕追上去:「娘!娘!」
周秉德正在鎖辦公室的門。蘇秀禾走過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三叔,小燕背後的腳印,你看見沒有?」
周秉德愣了愣:「我……沒注意。」
「第一天,腳就上身上了。」蘇秀禾說,「你再不管,明天就是手,後天就是板凳腿。我醜話說前頭,我不惹事,但我更不怕事。」
周秉德把鑰匙揣進口袋,嘆了口氣:「你跟我來。」
他帶著蘇秀禾走進教室,指著後面那排課桌,說:「這是周小虎的位置。這孩子是周建柱的獨苗,在家裡慣得不成樣子。明天我把他調開。」
「調開就完了?」蘇秀禾搖頭,「周小虎一個人敢這樣,是因為後面有人教他。三叔,我想見見他娘。」
「他娘?他娘在鎮上做小買賣,常年不在家。周建柱又不管。你能找誰說理去?」
蘇秀禾想了想,問:「周小虎住哪兒?」
「跟他爺周老六住老宅,就是村東頭靠井台的那三間茅草房。」
第二天是星期天。
蘇秀禾起了個大早,蒸了一鍋白面棗糕。棗是她去年秋天在河灘上打的,曬乾了存到現在。她裝了三塊在籃子裡,上面蓋了塊籠布。
小燕以為娘要去趕集。蘇秀禾說:「去你六爺爺家。」
周老六七十多歲了,背駝得像只老蝦,耳朵有些背。他正在院裡劈柴,看見蘇秀禾母女進來,手上的斧子停在了半空。他認得蘇秀禾。全村人都認得。
「六叔。」蘇秀禾把籃子遞過去,「秀禾來給您老送點吃的。剛蒸的,還熱乎。」
周老六放下斧子,在褲子上擦擦手,接過籃子。他掀開籠布看了一眼,喉嚨動了動,把籃子還回來:「使不得,使不得。秀禾,你有啥事直說。」
「您孫女小虎,昨兒個在學校里往小燕背上踩了一腳。」
周老六臉色變了:「小虎那兔崽子!等他回來我收拾他!」
「六叔,不用打。我今兒來,不是告狀的。」蘇秀禾把小燕拉到前面,「您老看看,這是建國的大閨女。建國活著的時候,跟您家可是沒啥過節。小虎才多大,要是沒人教他那些話,他自己想得出來?」
周老六抬頭看了小燕一眼,看見她右臉上的疤,眼皮跳了跳,嘆了口氣:「秀禾,實話跟你說。小虎他娘常年不在,那孩子野得很。他聽村里一些婆娘嚼舌根子,就學會了。不是我護短,是真管教不住。你把他打一頓,他哭一場,完了還那樣。」
「那要是把那些嚼舌根子的婆娘收拾了呢?」
周老六眯起眼睛。
蘇秀禾從籃子裡拿出一塊棗糕,遞到周老六手裡:「六叔,村東頭那棵老槐樹底下,每天后晌都坐著一群婆娘。您老天天從那路過,肯定聽見什麼了。我想知道,是誰教的小虎。」
周老六把棗糕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半天,才說:「你去找周建柱他二嫂。」
「周二嫂?」
「嗯。她家就住在打麥場前面。去年秋天,她家丟了一隻雞,非說你家小剛偷的,在村里罵了三天。你後來不是賠了她兩塊錢嗎?她沒完沒了。小虎那些話,都是聽她說的。」
蘇秀禾的眼色冷了。她當然記得周二嫂。那是個二百多斤的壯婆娘,一張嘴比殺豬刀還利。去年丟雞的事,後來查清楚了,是野狗叼走的。可周二嫂沒道過歉,見面還翻白眼。
「謝謝六叔。」蘇秀禾把剩下的棗糕全留在籃子裡,帶著小燕離開了。
回家路上,小燕問:「娘,你要去找周二嫂嗎?」
「不找。」蘇秀禾說,「找她沒用。娘以前也找人講理,後來發現,跟有些人講理,等於對牛彈琴。」
「那怎麼辦?」
「不辦了。」蘇秀禾摸了摸女兒的頭,「你好好上學。以後每天放了學,娘都去接你。誰敢碰你一個手指頭,我就讓全村人看他家的熱鬧。」
小燕點點頭。她沒有再問。
可她不知道,娘心裡已經在盤算一件事。
第二天傍晚,蘇秀禾餵完雞,把三個孩子安頓好,自己去了井台邊。周建柱的二嫂——那個叫馬翠花的婆娘——正蹲在井台邊洗衣裳。她男人周建梁在鎮上的磚廠做小工,家裡四個孩子,日子緊巴巴的。可越是這樣的人,越愛嚼別人家的舌根。
「翠花嫂子。」蘇秀禾走過去,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順手從懷裡掏出一把花生,剝著吃。
馬翠花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來幹嘛?」
「沒事,找你說說話。」蘇秀禾剝了一顆花生遞過去。馬翠花猶豫了一下,接了。
「翠花嫂子,周建柱家的門朝哪邊開來著?」
「問這幹啥?」
「沒啥。就是昨天聽人說,周建柱家半夜有人進出,不知道幹什麼。」蘇秀禾漫不經心地說。
馬翠花一下子來勁了:「你也聽說了?我早看那小子不對勁。他老婆常年在鎮上不回來,他能消停嗎?我看啊,準是跟村東頭的劉寡婦有一腿。」
蘇秀禾心裡冷笑。這是馬翠花的拿手好戲。只要你給她一個線頭,她能把整匹布編出來。
「還有更邪乎的。」蘇秀禾壓低聲音,「我聽說,劉氏最近在打我家小雪的主意,想把孩子送走。你說,這事跟周建柱有沒有關係?那天半夜翻我家牆,會不會就是……」
「肯定是他!別人干不出來!」馬翠花激動得差點把棒槌甩出去,「我早就說,周建柱不是個好東西。你可得小心點。」
「翠花嫂子,你消息靈通。要是以後聽到什麼風聲,可得跟妹妹透個氣。妹妹這輩子,就指望你們這些明白人幫忙了。」
馬翠花被捧得渾身舒坦,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誰再敢說你壞話,我馬翠花第一個不饒他。」
蘇秀禾笑了。她知道,從明天起,關於周建柱和劉寡婦的「故事」,會以比風還快的速度傳遍全村。
人言可畏。但人言也能為她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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