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賣女
正月初六，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
蘇秀禾沒有娘家可回。她娘早死了，爹在六十年代那場運動里挨了斗，沒幾年也跟著去了。她的幾個兄弟，早跟她斷了聯繫。如今這世上，她只有三個孩子。
可偏偏有人，要拆散他們。
「蘇秀禾！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給我出來！」
院門外傳來劉氏的罵聲，伴隨著「砰砰砰」的砸門聲。蘇秀禾正在屋裡給小雪梳頭，手一抖，木梳子差點掉地上。小燕從灶房探出頭，臉色發白：「娘，奶奶帶了很多人來。」
蘇秀禾放下梳子，走到院門口，深吸一口氣，拔開門閂。
劉氏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周建民、周建柱，還有五個身強力壯的周家本家後生。八個人，像一堵牆，把蘇秀禾家的院門堵得嚴嚴實實。
「蘇秀禾，把小雪交出來。」
蘇秀禾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看看劉氏，又看看周建民：「你們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劉氏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在蘇秀禾眼前抖了抖，「這是小雪的生辰八字。我已經托人找了好人家，城裡有對夫妻想收養個閨女。一百斤糧票，加三百塊現錢。蘇秀禾，你占了大便宜了。」
蘇秀禾感到血往頭頂涌。她一把奪過那張紙，那是小雪出生時，建國的叔叔給記的生辰。她把紙撕了，撕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揚向空中。
「我女兒，誰也別想抱走。」
劉氏臉色鐵青：「蘇秀禾，你三個孩子，兩個是累贅。小燕毀了容，往後嫁不出去。小剛聾啞，是個無底洞。只有小雪還全乎著。你不趁這個機會給她找個好去處，難道要讓她跟著你在這個窮家裡餓死嗎？」
「我們餓死了嗎？」蘇秀禾反問，「建國死了，他的撫恤金進了誰的兜？他這個月的工資，礦上直接劃給了誰？婆婆，你是當奶奶的人。你現在要賣了你親孫女，你就不怕……」
「我怕什麼？那叫送養，不叫賣！人家條件好，有正式工作，小雪跟著人家，比跟你強一百倍！」
「那就讓那家人來找我，當面談。為什麼讓你來？為什麼拿糧票和錢來換？」蘇秀禾死死盯著劉氏，「因為這就是賣！你在把你孫女的命，明碼標價地往外賣！」
劉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秀禾對身後的後生們說：「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進去把孩子給我抱出來！」
五個後生你看我，我看你。周建民在旁邊踢了一個後生一腳：「聾了？進屋去！本家的事，你怕什麼！」
那後生剛邁出一步，蘇秀禾轉身抄起門後的挑水扁擔，橫在身前。
「誰再往前一步，我打誰。我蘇秀禾這扁擔挑過水，也敢沾血。」
幾個後生停住了。
周建民急了：「你們真信這個瘋子？我告訴你們，族裡已經決定讓小雪過繼出去，今天把孩子抱走，出了事我擔著！」
蘇秀禾不跟他們廢話了。她扯開嗓子，朝著整個村子喊：
「都來看啊！周家要賣孫女了——劉氏拿親孫女換糧票換錢花——她自己的孫女，四歲的小孩，一百斤糧票加三百塊就要賣出去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厲，像在村里打了一聲驚鑼。
很快，左鄰右舍的牆頭上冒出了人頭。連街上跑著的孩子都停下來看。土路上，有人端著碗往外走。
劉氏急了：「住嘴！你給我住嘴！」
「都來看！周家賣孩子了！周家賣親孫女了——」蘇秀禾不管不顧地喊，把門框拍得「砰砰」響。
人越聚越多。劉氏的臉漲得滴血。周建民連忙去扯蘇秀禾的胳膊，被蘇秀禾一扁擔掄在肩上，趔趄著退到路對面。
「蘇秀禾！我殺了你！」周建民紅著眼要衝過來，被幾個本家後生拉住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七嘴八舌地議論。有人說劉氏心黑，有人說周建民不是個東西。還有人問：「孩子呢？孩子怎麼樣？」
小燕就在這時從屋裡走出來。她一隻手拉著小剛，另一隻手護著小雪。三個孩子站成一排，站在蘇秀禾身後。小雪從姐姐腿後面探出半張臉，怯生生地看著劉氏。那眼神讓劉氏愣了一瞬。那是建國的小閨女，眉眼間有建國的影子。
「娘，」小燕開口，聲音清亮，「你別怕。我們仨都不走。誰要賣我妹妹，先賣了我。」
「對！先賣了我！」小剛也學著姐姐的樣子往前站，奶聲奶氣的。說完，又補了一句，「連我一塊賣。我吃得少，能幹活。」
圍觀群眾中發出一陣鬨笑。這笑里有心酸，有敬佩。人群里站著的老支書終於走了出來，清了清嗓子：「劉氏，你鬧夠了沒有？丟不丟人？現在什麼年代了，還賣兒賣女。蘇秀禾男人剛走，你就這麼欺負人家，不怕人家笑話周家？回去。再敢鬧，我讓治保會去你家喝茶。」
劉氏想說什麼，被老支書的眼神逼了回去。她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著周家那幾個後生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了之後，蘇秀禾關上門，回頭看看三個孩子。小燕正在給小雪擦眼淚，小剛抱著娘的腿。
蘇秀禾蹲下來，把三個孩子攏到懷裡。他們像四隻受傷的雀，擠在一起取暖。
「不怕了。有娘在，誰也搶不走你們。」
當天晚上，蘇秀禾把家裡的戶口本、孩子們的新生兒證明，用油紙一層一層包好，塞進貼身的衣物內兜里。她知道，今天這一場只是暫時打退了劉氏。那幫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下一步，也許會趁她出工時，直接翻牆把孩子抱走。
「娘，我以後不去上學了。」小燕說。
「為什麼？」
「我在家看著妹妹和弟弟。你出工的時候，不能沒人盯著。」
蘇秀禾看著十二歲的女兒。她還那么小，可她的眼睛已經不像個孩子了。
「小燕，過了年，娘給你去學校說說，你繼續上。小剛也去。小雪還小，我背著她去出工。」
「可如果奶奶又帶人來……」
「她敢再來，我就敢殺人。」蘇秀禾說得很輕，像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小燕怔怔地看著她。
蘇秀禾摸了摸女兒的臉：「小燕，你要記住，對那些不講理的人，你的道理就是你的拳頭。你退了，他就進。你狠了，他就怕。」
小燕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掉下來。
夜深了，風停了。蘇秀禾坐在油燈下，用針線把孩子們衣裳口袋上的破洞一個個補好。針起針落。她突然想起，小雪出生那天，建國不在家。是劉氏接的生。孩子剛生下來，劉氏就說：「又是個丫頭片子，長大了也是賠錢貨。」說完，抱著孩子就往外走。蘇秀禾拖著產後虛弱的身子，半跪著追出院門。
「孩子給我！給我！」
劉氏在前面走，她在後面爬。雪地上拖出長長一道血印。
後來，是接生婆看不過去，把孩子從劉氏手裡搶了回來。
蘇秀禾，你這條命，不值錢。」劉氏當時站在門口說，「但你生的小丫頭，嘿，許是能換點東西。」
那時她以為劉氏只是嘴毒。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劉氏這個人，沒有心。
這樣的人，不配活著。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蘇秀禾自己都嚇了一跳。可隨即，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淹沒了她。
因為她知道，有些仗，是不死不休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