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剛
小剛是那年冬天發現不對勁的。
爹下葬後的第七天，蘇秀禾從礦上回來，一家四口在屋裡分食一塊從縣城帶回來的白麵餅。那餅是蘇秀禾花一角錢買的，用油紙包著，一路捂著帶回村。孩子們圍坐在炕上，眼巴巴地看著。
蘇秀禾把餅掰成三塊。給小雪最大的一塊，小燕次之，小剛最小。她拿起最小的一塊塞進小剛手裡：「小剛，吃。」小剛仰起臉笑，把餅舉到嘴邊，卻沒咬。他看看娘，看看姐姐，看看妹妹，然後把餅塞進娘嘴裡。
「娘吃。」他含混地發出兩個音節。
蘇秀禾愣住了。她記得，建國活著的時候，每回從礦上帶吃的回來，小剛總是第一個撲上去。這孩子兩歲那年得了一場肺炎，高燒不退，後來命保住了，耳朵卻壞了，說話也一天不如一天。建國帶他去縣醫院看過，大夫說，晚了，耳膜穿孔，沒法治。建國很沮喪，回來喝了一夜的悶酒。從那以後，建國很少主動抱小剛，甚至不願多看他。蘇秀禾看得出來，建國不是不愛小剛，是受不住那種「眼睜睜無能為力」的難受。
「小剛，娘不餓。」蘇秀禾把餅推回去。小剛又推回來。推了幾回，蘇秀禾咬了一小口，強忍著淚吞下去。小剛這才笑了，「嗷嗷」地拍手，然後才開始吃。
那天晚上，蘇秀禾教三個孩子認字。紙是舊報紙，剪成四方塊。她用鍋底灰和著水當墨，用高粱稈削尖當筆。小燕學得快，早會寫自己名字了。小剛也用筆在紙上劃拉，但總寫不對，不是少一橫，就是多一撇。蘇秀禾握著他的手教，他總忍不住轉頭去看門的方向。
「小剛，看這裡。」蘇秀禾扳過他的臉。他聽不見，只能讀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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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自己叫什麼嗎？」
小剛點頭，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一筆一划地寫。
「周、小、剛。」
他寫完，抬起頭看蘇秀禾，眼睛裡全是期待。
「對，這是你的名字。小剛，要記住這三個字。以後無論走到哪裡，你都要會寫。」小剛點頭，又寫了一遍，然後看著蘇秀禾，手指在空中比畫什麼。蘇秀禾認真看，沒看懂。小燕在旁邊小聲說：「娘，他問，爹到哪兒去了。」
蘇秀禾沒說話。她慢慢把小剛抱在懷裡，讓他的臉貼著自己的胸口。她不知道這孩子能不能聽見她的心跳。她只能讓他感受。
「你爹去天上了。他變成星星，晚上能看到你。」
小剛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然後突然說：「不看。」口齒不清，但蘇秀禾聽懂了。他說的是「不看」。
他不想看星星。他不要爹變成星星。
蘇秀禾的眼淚唰地下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臘月過完，正月初三，劉氏打發人來叫蘇秀禾過去。蘇秀禾去了。劉氏坐在堂屋的大炕上，火盆燒得旺旺的。周建民也在，還有本家幾個叔叔輩的人。
「蘇秀禾，今天叫你來，是商量一下小剛的事。」劉氏端著茶碗，慢慢悠悠地開口，「小剛這個情況，你也知道。聾啞，又是個男丁，留在你手裡，以後是要拖累你改嫁的。我們周家的意思，是小剛送到縣裡的福利院，那裡有政府管，比在你手上強。」
蘇秀禾的腦子「嗡」了一下。
「不行。」
「不行？」周建民嗤笑一聲，「你說了不算。小剛姓周，是周家的血脈。族裡都同意送福利院。你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以後日子怎麼過？小剛留在你家，不是等死嗎？」
蘇秀禾看著堂屋裡的這些人。劉氏盤著腿，像個老佛爺。周建民翹著二郎腿，手裡撥弄著一串鑰匙。幾個叔叔輩的，有的抽菸，有的喝茶，誰也沒看蘇秀禾一眼。
「婆婆，你還記得小剛是怎麼聾的嗎？」
劉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年小剛發高燒，我背著他走了三十里地去縣醫院。你攔在村口，說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麼，小孩子燒兩天自己就好了。後來命是保住了，可耳朵也燒壞了。你當時怎麼說？你說，『聾了就聾了，還省得以後聽見什麼不該聽的。』是不是？」
滿屋子寂靜。幾個叔叔輩的人面面相覷，煙也不抽了。
「蘇秀禾，你少胡說八道！」劉氏拍了桌子。
「我胡說？你當著關公像發誓。你敢嗎？」
劉氏不動了。那尊紅臉關公就供在堂屋正中的神龕里。她這輩子的虧心事，都記在那尊像面前。
沉默了好一會兒，周建民出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過去的事不說了。就說現在，嫂子，你不是也說你怕養不活小剛嗎？送福利院，是為了孩子好。」
「誰說養不活？」蘇秀禾站起來，走到周建民面前，「我現在有房子，有撫恤金。我有一雙手，有這身力氣。小剛是我生的，比你們誰都親。我不可能送他走。」
「你不送也得送。」周建民也站了起來，「族裡已經商量好了，明天派人來接小剛。」
蘇秀禾死死地盯著他。周建民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又覺得在幾個長輩面前丟面子，挺了挺胸：「你看什麼看！」
蘇秀禾轉身，走到神龕前，拿起供桌上的香爐，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聲，香爐碎成八瓣。爐灰騰起來，嗆得滿屋子都是。
「我蘇秀禾把話放這兒。小剛就在我家。你們誰來，我就剁了誰的手。我把你們周家的香爐子砸了，從今往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你們要覺得我不敬，就找個膽子大的過來試試。」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後無人敢攔。
那天晚上，蘇秀禾坐在小剛的床邊，借著月光看他的臉。這孩子睡著了，眼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他的手指攥成拳頭，縮在腮邊，不知道做什麼夢。
蘇秀禾俯下身，在他的額頭親了一下。
「小剛，你誰也搶不走。」
她躺下後，聽見小剛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娘……不走。」
蘇秀禾閉上眼。
有這兩個字，天塌下來，她都能頂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