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斷親
出了正月,天還冷得刮骨。蘇秀禾做了一個決定。
她去了一趟大隊部。
老支書陳廣富正蹲在門口抽旱菸,看見蘇秀禾過來,往旁邊挪了挪,拍拍台階:「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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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秀禾沒坐。她從懷裡掏出三張紙,遞過去。
「陳叔,我要辦分家。」
陳廣富把旱菸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沒接那幾張紙,先抬頭看她的臉。蘇秀禾瘦了,下巴尖了,但人站得筆直,像根戳在風裡的白楊。
「分家?」陳廣富嘆了口氣,「秀禾,你婆婆她們能同意嗎?」
「不需要他們同意。建國沒了,我是他媳婦,三個孩子的親娘。按政策,我完全有權利單獨立戶。」
陳廣富把菸袋別到腰裡,拍拍手上的灰,這才把三張紙接過來。一張是分家申請,一張是戶籍證明,還有一張是家裡的宅基地草圖。
「你這丫頭,是真狠了心啊。」
「陳叔,我不狠,我的孩子就活不成。」
陳廣富沉默了。他在這村里當了大半輩子支書,周家的事,他比誰都清楚。劉氏是什麼人,周建民是什麼貨色,他門兒清。可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從前一直和稀泥。這會兒看著蘇秀禾,他忽然覺得,這稀泥不能和了。
「行。我明天去公社幫你遞材料。你家的宅基地,按人頭分,你和小燕、小剛、小雪,四口人。公社會下來紅頭文件。劉氏再鬧,有文件壓著。」
蘇秀禾點頭。她又從懷裡掏出兩個熟雞蛋,塞進陳廣富手裡:「陳叔,給孩子們吃的。」
陳廣富沒推辭,把雞蛋揣進口袋。臨了,他叫住轉身要走的蘇秀禾:「秀禾。」
「嗯?」
「你有空,帶著三個孩子去縣照相館照張相吧。你男人活著的時候,你們全家還沒照過。往後……往後日子再難,也得留個念想。」
蘇秀禾的鼻子一酸,點了點頭,快步走了。
分家的事,果然鬧得不可開交。劉氏得到消息後,當天晚上就帶著周建民堵了大隊部的門。陳廣富早有準備,把公社批下來的文件拍在桌上。
「國家政策,支持鰥寡孤獨獨立立戶。劉氏,你識字不多,讓你家建民看看。」
周建民把文件看了,氣急敗壞地撕成兩半:「什麼狗屁政策!蘇秀禾那個外姓人憑什麼分我們周家的地!」
陳廣富也不惱,從抽屜里又拿出一份:「撕吧。我這裡還有十幾份,你慢慢撕。等會我再去公社開一份。你可想清楚了,損壞政府文件的後果。」
周建民終於歇了氣。劉氏坐在大隊部里嚎,嚎了半個鐘頭,看沒人理,灰頭土臉地走了。
蘇秀禾分到的地,是村西的坡地。貧瘠,缺水,種不出什麼好莊稼。但這四畝地,從此寫在她的名下。
有了地,蘇秀禾開始謀劃生計。她糊火柴盒,一天能糊兩千個,賺六角錢。她還接了村里織漁網的活。晚上點著煤油燈,手指翻飛,一晚上能織半扇網。錢不多,但緊巴巴的日子裡,三個孩子沒斷過頓。可蘇秀禾不知道,更大的災難正從周家祖宅里醞釀出來。
二月初三,周建民結婚。
新娘子姓姚,叫姚翠娥,是鄰村姚家坳的。長相一般,但勝在體格健壯,能幹農活。蘇秀禾那次在劉氏院子裡說了一番話後,這門親事差點黃了。後來是劉氏花了雙倍的彩禮,又託了媒人三番五次去說,才算保住。
婚禮那天,蘇秀禾沒去。周家也沒來叫她。可臨近晌午,小燕急匆匆地從外面跑回家,臉白得像紙。
「娘!快去看看吧,奶奶把你告了!」
「告什麼?」
「說你要賣小雪!還說你跟別的男人好上了!二叔找了好幾個人,寫了一份……一份什麼證據,摁了手印,說要交給公社,把你從族裡除名!」
蘇秀禾手中的針停住了。
「人呢?」
「還在奶奶家。娘,二叔還叫了大隊的人,說你是『破鞋』,要遊街……」
蘇秀禾把針插回線團,起身。她不慌不忙地洗了臉,梳了頭,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她看了一眼後牆的方向,說:「小燕,把鐵鉗子給我。」
小燕咬了咬唇,去把鐵鉗子拿了出來。
「娘,用這個嗎?」
「不用。拿在手裡,讓人看見就行。」
周家院子裡熱鬧非凡。紅綢子、紅喜字,滿地的炮仗皮。周建民穿著嶄新的藍中山裝,胸前別著大紅花,笑得見牙不見眼。看見蘇秀禾進來,他臉上的笑僵了僵。
「喲,這不是蘇瘋子嗎?怎麼,今天喝我的喜酒來了?」
劉氏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周圍坐著幾個她不認識的老頭。一看那架勢,就是專門等著她的。
「蘇秀禾,你來得正好。」劉氏一招手,有人遞過來一張紙,「這是我們周家長輩和幾位證人寫的證詞,證明你蘇秀禾在周建國死後,與不明男子來往密切,並企圖賣掉親生女兒周小雪。這樣的女人,周家不能留。今天當著祖宗的面,我們正式將你蘇秀禾從周家除名。你以後再也不許踏進周家大門一步!」
蘇秀禾掃了那張紙一眼。上面有幾個鮮紅的手印,歪歪扭扭的。
「證人是誰?」
「我!周建柱!」周建柱從人群中跳出來,這回他額頭的傷好了,只在眉骨上留了道淺疤,「我親眼看見的!有個男人深更半夜翻你家牆,你還給他開門!」
「那男人不是你嗎?」蘇秀禾笑了。
周建柱臉色變了。
蘇秀禾轉向眾人:「各位周家的長輩,今天你們都在。周建柱大年三十前夜裡,翻我蘇秀禾家牆頭,企圖盜竊。被我用鐵鉗子打傷。這件事,全村人都知道。現在,他倒打一耙,說我有男人。這就是周家的證人。」
院子裡響起議論聲。周建柱急了:「你胡說!我去你家是……是送糧!」
「送糧?那糧呢?你送的大米還是白面?拿來給我看看。你空著手翻牆送糧,你是神仙嗎,變糧食出來?」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劉氏一拍椅子扶手:「蘇秀禾,不要狡辯了。我說的是除名的事。你的證人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家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著。你這樣的女人,不配做周家媳婦!」
「我不配?」蘇秀禾往前走了幾步,一步步逼向劉氏,「婆婆,你聽好了。第一,我蘇秀禾是周建國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死了,我也是他的遺孀。這是政府的證明,不是你周家說的算。第二,周建國活著的時候,每個月的工資,有據可查,從我嫁過來起,就是他在養這個家。第三,你要把我除名?好。請便。」
她從懷裡掏出今天剛從陳廣富那裡領到的戶口本,舉起來。
「從今天起,我蘇秀禾,與周家再無關係。但你們聽清楚了——不是周家除我,是我蘇秀禾,不要你們周家。斷親。」
說完,她轉身,走到大門口,把鐵鉗子往門板上用力一砸。
「砰」的一聲,門板裂了一道紋。
「周建民,你聽好了。從今往後,你在村東頭,我在村西頭。井水不犯河水。你敢越界一步,這把鐵鉗子,就是你的下場。」
蘇秀禾頭也不回地離開。院子裡,來吃喜酒的人面面相覷。周建民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新娘子姚翠娥縮在洞房門口,偷偷扒開帘子看,看那個女人的背影。那背影像把刀,把周家的紅火日子劈開一道口子。
從那天起,蘇秀禾的口袋裡,多了一張紙。
紙上寫著:我,蘇秀禾,與周氏宗族斷親。從此生死嫁娶,各不相干。如有違者,天誅地滅。
紙的背面,是她自己的血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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