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魚未分先立五尺新閘
倒門殘板連響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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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槽的人站在黑石上,朝坡頂揮手。
「水過第一道舊印了!」
三筐魚剛抬到高處。筐蓋下面還在撲騰,水順著竹篾往外淌。
秦川把舊橫閂按在地上。
「魚不下秤,人不散。」
「先找木。」
先前抬海鱸筐的漢子立刻開口:「魚離水久了會壞。閘用村東的木,憑什麼扣著大家的貨?」
另一人跟著道:「先分回家,醃上再來。」
村東領頭人沒有替秦川壓話。
「好木門拆下來,也不能白拆。誰家出木,先從魚里補。」
三句話,把人分成了三邊。
有人看魚,有人看自家門板,還有人盯著刻痕竹片,先算自己今日能拿多少。
林秋月蹲在石邊,竹片壓在膝上。
「先說清楚。你們要分今日的魚,還是要占以後每一潮的魚?」
那兩人對視一眼。
「有區別?」
「區別大了。」她抬起竹片,「今日的魚按今日的工。新閘以後的魚,按木料、修閘、守槽另記。三筆帳,誰敢混,我就從頭給他念。」
年輕人抱著破褲腿坐在筐邊。
「能順便念念我的褲子?」
「蟹帳自理。」
青蟹隔著筐蓋又夾了一下。
年輕人閉嘴了。
秦川翻過舊橫閂。木頭背面留著一排方榫,泥垢塞滿了大半。
他拿水沖淨,逐個數過去。
「十二處。」
村東領頭人道:「先做八齒。門能擋住水,餘下以後補。」
「擋不住。」
秦川把兩支舊木齒插進方孔。齒腳發白,磨損全在下半截。
「退水時,水和魚都壓門腳。少四支,縫會寬。小魚穿縫,蟹卡齒間,門板先從下面歪。」
少工漢子拿起一支舊齒看了看。
「這東西用了不少潮。」
「橫閂有十二道榫,石壁有六組對孔。」秦川將木齒重新按回榫痕,「舊閘的人沒多砍四支木頭玩。」
沒人再提八支。
可算過現料,缺得更多。
能用的舊橫閂只有一根。十二支木齒只存兩支。六根立樁也得重新挑直料。
秦川掌上的布條已透出紅色。林秋月右腕腫著,連木槌都握不穩。能抬、能砍、能打樁的,不足十人。
少工漢子朝魚筐偏了偏下巴。
「先抬回村。我帶人拆門,半個時辰再回來。」
「半個時辰後,你回來給水立碑?」秦川問。
少工漢子噎了一下。
石槽里忽然傳來撞擊聲。
潮水捲起門腳邊兩根直木,貼著石壁往裡沖。年輕人扔下褲腿便要撲。
竹竿先一步橫在他胸前。
「別下去。」
「那是兩支好料!」
話音剛落,一根木條撞上窄槽口。另一根翻進黑水,轉眼沒影。
秦川收回竹竿。
「現在只剩一支了。」
方才催著分魚的人都沒再出聲。
拖這一會兒,木料已經替他們交了帳。
林秋月把竹片翻到空白一面。
「今日舊閘魚,只看捕魚工。」
「現在出合尺寸木料,記木料帳。搬木、削齒、打樁,另記修閘帳。以後守一潮,再記守槽帳。」
她看向那兩人。
「拿一塊門板,不能抵欠工。抬一次木,也不能吃一輩子魚。」
一人皺眉:「木是我家的。」
「所以給你記木料。」
「那我還得出力?」
「腿也是你家的。」林秋月道,「沒人攔你不用。往後分魚也不用來。」
村東領頭人拿起木槌。
「照這個記。拆下來的門板,從以後每潮魚貨里慢慢補,不從今日三筐里搶。」
兩名漢子見周圍的人已經開始找繩,只能轉身回村。
沒多久,他們抬來一塊舊門板。
門板看著寬厚,背面卻布滿蟲孔。
「整塊料。」一人道,「記足。」
秦川順著縱裂踩下一腳。
門板從中間斷開。兩側朽木碎成渣,只剩三尺來長的一段硬芯。
「能出三齒。」
林秋月落下三道刻痕。
「你故意踩壞的!」那人臉一沉。
秦川把一塊朽木遞過去。
漢子兩指剛捏住,木頭便塌了。
「你也可以拿它做橫閂。」秦川道,「門倒時,記你整塊。」
四周沒人笑。
那漢子臉上反而更掛不住,扛起扁擔又走了一趟。
少工漢子隨後帶回一扇厚門。門軸剛卸,木邊還帶著新茬。
「這扇夠一根橫閂,五支木齒。」他把門往地上一放,「抵我先前欠的補工。」
「不抵。」林秋月道。
「我連自家門都拆了。」
「木歸木,工歸工。」
少工漢子指著竹片:「你這帳比蟹鉗還緊。」
年輕人立刻伸腿:「別亂比。它真夾。」
林秋月把他的腿推開,給厚門單列一行。
村東領頭人點頭:「門板以後補魚。欠工今日補完。」
少工漢子盯了片刻,抓起柴刀。
「齒料給我。」
兩名爭魚的漢子又開口:「閘立好以後,總不能開一次門還要等你們點頭。誰趕上潮,誰開便是。」
秦川正在量新橫閂,動作沒停。
「你開了,誰關?」
「水退了自然關。」
「魚也自然退。」
秦川將舊門殘件拖到兩道水痕旁。繩槽上方有長期摩擦留下的凹口,正對低水痕。
「潮過低痕,才開外門。退回低痕前,必須落門。」
「每次兩人守槽。村東點一人,捕魚的人出一人。竹片記名。」
「誰私開,誰當潮不分魚。」
那漢子道:「憑什麼聽你的?」
「尺寸是他定的。」村東領頭人接過話,「人由我點,帳由秋月記。你不聽哪一個?」
漢子張了張嘴。
秦川把木料塞進他懷裡。
「去抬上閂。」
規矩一落,人手立刻動了。
少工漢子削齒,刀背敲一下,硬木便落下一層。村東的人沿舊孔位打入六根斜樁。年輕人提著水,一遍遍從筐蓋澆下,給魚換水。
新門寬五尺二。
舊橫閂留在下方,新木壓上沿。十二支木齒按舊榫距排開,齒腳削窄,齒背留厚。
潮水已經沒過第二道黑石。
眾人抬門試位時,秦川忽然抬手。
「停。」
窄槽里沒有水往深處走。
一股泥沫反從槽口冒出,貼著石壁打轉。
村東領頭人把短耙探進去,剛拉半尺,耙齒便勾出一截黑爛網繩。繩上掛滿蟹殼和碎草。
「裡面堵了。」
「堵了多久?」
「至少不止今年。」秦川看向舊門齒腳,「以前有人清槽。還在槽口架過擋柵。」
只有進水門,沒有退水口,新閘做得越嚴,里側積水越深。
到時不用魚撞,水自己就能掀門。
村東領頭人沉默片刻。
「今日先掛門。明日起,我出一人,你們出一人,共同守槽。每潮木料補多少,當面結。」
「可以。」秦川道,「竹片歸秋月。」
「你防我?」
「點人、出木、記帳若歸一隻手,換誰都得防。」
村東領頭人看了林秋月一眼。
「她手裡的帳,確實比門閂硬。」
眾人抬起新門。
秦川抓住麻繩,掌中傷口當即裂開。血沿繩股滲了出去。
林秋月一把奪過繩頭,塞給少工漢子。
「你拉。」
「我還要校下閂。」秦川道。
「用眼校。」
她拿起量尺,要往門腳走。
秦川反手抽走量尺,指向坡上。
「你記工。」
兩人各停了一瞬。
少工漢子扛著繩,忍不住道:「要不先爭出誰傷得輕?」
秦川扶住門側。
「起門。」
六根立樁依次吃力。
上閂入槽。
下閂扣緊。
十二支木齒同時擋住外潮,新門穩穩落進石口。門外水聲抬高,門板卻沒有偏。
坡上有人剛吐出一口氣,窄槽里突然浮起一根木條。
正是方才被潮捲走的那根直料。
木條橫卡槽口,後面拖著一大團腐爛漁網。網結裹住石縫,越漲越緊。
門內水線迅速越過低痕,又爬上高痕。
咔。
下橫閂中央裂開一道白縫。
秦川把染血的布條重新纏緊,抄起短耙,踏進門後齊膝的水裡。
林秋月將刻痕竹片壓上舊門板。
秦川看向所有人。
「封住外門,帶刀下槽。」
「橫閂裂開前,把這張網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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