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帶刀下槽

  門外的浪頭拍在木齒上,撞出一聲悶響。

  水沫噴上石坡,下橫閂那道白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兩端拉長。

  

  「拿兩根粗木,斜頂上閂兩側!」秦川踩著沒膝的水,刀尖直指門背兩角,「少工,你帶兩人去頂。」

  少工漢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沒動彈:「裡頭水有多深都不知道。那團爛網掛在石牙子裡,底下全是黑泥,踩進去拔不出腳,水一漫過來,人直接被吸在槽口。」

  岸上幾名村東壯漢齊齊往後退了半步。

  水流正打著旋往石縫裡鑽,發出類似牛喘的怪響。

  林秋月走到舊門板前,柴刀翻轉,刀尖扎進竹片中央。

  「嗤啦」一聲,竹片順著纖維被劈成兩截。

  她抓起刻刀,在左半截劃出三道深痕,聲音不高,壓過了水流的轟鳴:「左邊記守門。頂木樁、拉外繩、扶橫閂,算半工。」

  刀鋒一轉,右半截竹片上赫然出現兩個血紅的指印——那是她方才扶秦川傷手時蹭上的血。

  「右邊記清槽。凡帶刀入水、割繩拽木的,記整工。不僅算今日修閘的硬工,往後三潮出魚,槽底落下的海貨,下槽的人先挑一層。」

  兩截竹片被她拍在黑石上,碎石屑四濺。

  「誰想站在坡上抱手看,現在就滾出閘口。今日不僅不算修閘工,先前抬魚的半工,我也當場刮掉。」

  一名先前爭魚的漢子漲紅了臉:「我們出了門板!」

  「門板記木料,歸木料帳。」林秋月眼皮都沒抬,刀尖順著竹片上的名字一路往下刮,竹屑紛落如雨,「可這門若塌了,你的破門板連同整座閘全被潮水捲去餵魚,你找龍王要去。」

  名字被刮掉一半的漢子渾身一緊。

  村東領頭人盯著那兩截竹片,面露厲色。他本想讓秦川留在岸上,借水勢逼秦川讓出開閘的定規權,卻沒想到這女子下手比秦川還要狠絕,直接斷了所有人的後路。

  「秦川,你是指揮的,你不能下去。」村東領頭人開口,「你若陷在裡頭,這道門誰來掌?」

  「我不下去,你們連刀該往哪割都不知道。」

  秦川將染血的麻繩在小臂上狠纏兩圈,繩頭甩給身側的年輕人:「在岸上拉緊,別松力。」

  他回過頭,冷冷掃過眾人:「這窄槽底下不是死石。前人造閘,石槽深六尺,兩壁鑿了卡槽,原本嵌有一排鐵柵。那團爛網不是被潮水衝進來的,是被底下的斷柵掛住了。」

  少工漢子眼角一跳:「斷柵?」


  「網裹住了斷柵,直料卡在網眼裡。」秦川短耙一頓,震落耙齒上的黑草,「水推不動直料,反把斷柵往裡拽,正別在新門下橫閂的受力點上。在岸上拉,只會把橫閂直接別斷。必須有人貼著石壁沉下去,摸到舊斷柵的底腳,從下往上割。」

  話音落地,少工漢子喉頭動了動,啐了一口唾沫:「娘的,橫豎是個死,老子拿自家門板換來的魚,不能打了水漂!」

  他抽出一柄磨得精光的剔骨尖刀,反手叼在嘴裡,撲通一聲跳下水。

  冷水激得他打了個激靈,但他動作極快,雙手撐住石壁,穩穩落在秦川身側。

  村東領頭人見狀,知道壓不住了,轉頭喝道:「阿順、大狗,拿短刀跟我下!餘下的,拿硬料把上閂給我頂死在石槽里!」

  撲通聲接連響起。

  五條漢子扎入黑水,水線瞬間漫至胸口。

  水流湍急,貼著石壁形成一道道撕扯人體的暗漩。

  秦川沒有猶豫,吸了一口氣,整個人直接沉入渾濁的水中。

  林秋月站在石坡上,雙足穩穩踏在泥濘中,右腕雖腫,左手卻捏緊了刻刀。她的目光死死釘在秦川下潛的漩渦處,另一隻手在竹片上刻下五道深痕。

  「頂門的三人,手別抖!」她頭也不抬地厲聲喝道,「上閂要是滑了槽,門壓下來,底下的人全得被切成兩段,你們自己也別想活著出這個海溝!」

  守在門兩側的漢子本有些發慌,被她這一聲斷喝,咬緊牙關,死命將兩根粗硬的雜木頂在上閂的方榫處,肩膀頂得皮肉發紫,硬是不敢松一寸力。

  水面之下,光線昏暗如夜。

  泥沙與腐爛的碎藻瘋狂往口鼻里鑽。秦川貼著濕滑冰冷的石壁下潛,掌心的麻布在石茬上擦過,血水在水中散開一縷極淡的紅霧。

  他的手掌在泥濘中摸索。

  三尺、四尺。

  指尖驟然觸碰到一片冰冷堅硬的異物。

  不是石頭。

  是鏽蝕得長滿海蠣殼的鐵條!

  那排鐵柵果然還在。兩根粗大的鐵柵從根部折斷,尖銳的斷口死死勾住了大網的粗麻繩結,而被潮水沖走的那根直料,正像一根槓桿,一頭別在鐵柵內,另一頭頂在新門的門根上。

  每一次外海的潮湧撞擊門板,這根直料就往橫閂里擠壓半分。

  少工漢子也潛了下來,兩手抓住秦川的肩膀,借力穩住身形,剔骨刀猛地往那團黑網上扎。

  但常年在海水中浸泡的爛網吃透了泥沙,堅韌得如同老牛皮,刀刃切上去,只滑出一道淺痕,根本割不斷盤根錯節的粗股繩。


  少工漢子憋不住氣,猛地蹬水浮了上去,嘩啦一聲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不行!網裡全是碎貝殼,鈍刀切不開!」

  門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岸上頂木的漢子大喊:「頂不住了!橫閂又裂了三寸!」

  村東領頭人浮出水面,臉色鐵青:「秦川呢?讓他上來,棄閘!保人要緊!」

  林秋月眼中寒意徹骨,竹片橫在胸前:「誰都不准退。」

  她盯著平靜卻暗流洶湧的水面,一字一頓:「秦川沒露頭,誰敢抽身,我當場削了他的名字。」

  水底深處。

  秦川並未盲目用刀割網。

  他整個人貼在石壁死角,避開主水流的沖刷,雙手順著鐵柵的走勢摸到了底座。

  那裡積存了厚厚一層板結的海泥。

  他的短耙深深插進泥層,摸到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生鐵環。

  那不是防魚的柵欄。

  那是舊時用來起吊整個石槽擋板的「倒龍鎖」!

  前人根本不是清不了槽,而是在撤走之前,故意將這道鐵柵砸斷,卡死了鎖孔,讓後人無法輕易開啟退水暗槽。

  秦川眼神一冷。

  他沒有去割網,反手將短耙的精鐵齒狠狠楔進了生鐵環與石壁的縫隙之中。

  隨即,他雙腿蹬住卡槽兩側的天然凹陷,借著水流湧進來的推力,用整個背脊的力量,猛地往後一擰!

  「崩!」

  水底傳來一聲極為沉悶的金屬崩裂聲。

  鐵環連帶著周圍早已風化的石灰層被硬生生撬碎,生鐵斷柵失去了一側的支撐點,整排往斜下方坍塌。

  原本繃得筆直的腐爛漁網驟然一松!

  同一瞬間,秦川翻身而起,手中的剔骨短刀順著鬆弛的網線核心,貼著被撬開的豁口狠狠一划!

  「哧!」

  失去拉力的粗麻網繩瞬間四散崩裂!

  那根卡在當中的直料在狂暴的水流擠壓下,終於偏離了橫閂,呼嘯著從新門的齒縫邊緣滑脫,順著內槽一路翻滾出去!

  轟隆!

  窄槽內原本積聚的死水猛地找到了宣洩口,如同被抽掉了底板的木桶,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跌落!

  秦川借著水流迴旋的力道,雙腳在石壁上一點,嘩啦一聲衝破水面。

  滿臉是水,黑髮黏在額前,左手短耙上掛著半截黑沉沉、布滿鏽跡的鐵鎖鏈。


  水位迅速退到了低水痕之下。

  下橫閂上的裂縫停住了蔓延,新門上的十二支木齒穩穩釘在水槽口,水聲順暢地化作細流,門板徹底立住了。

  四周安靜下來。

  少工漢子還泡在水裡,抹了把臉,看著秦川手裡的斷鐵鎖,嘴巴半天合不攏:「這……這是個啥玩意兒?」

  村東領頭人靠在石壁上,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截鐵鏈,臉色大變。

  岸上頂門的幾個人癱坐在地上,汗水混著海水把衣衫浸得透濕,卻無一人出聲。

  秦川抹去眼前的泥水,踩著退下去的淺水一步步走上石坡。

  他將那截生鐵鎖鏈「噹啷」一聲扔在林秋月的舊門板前。

  鐵鏽崩裂,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底子,上面赫然嵌著半個早已模糊的官印刻痕。

  秦川看向村東領頭人,聲音低沉平緩,卻字字砸在每個人心坎上:

  「這不是野閘。」

  「石槽底下壓著的,是三十年前被封死的海官引水口。」

  村東領頭人的臉皮抽搐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一個字。

  林秋月手中的刻刀停在最後一道深痕上。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鴉雀無聲的人群,落在那扇剛剛抵擋住外海潮水的五尺新閘上,嘴角泛起一抹極淡的冷意:

  「看來,咱們分的不止是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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