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罪孽

  施加在科加索瓦身上的重壓忽然散去。

  祂四肢彈起，軀體在站直後迅速膨脹。骨骼舒展、脊背隆起，最終重新變回了山嶽般的龐大身軀。

  祂身上掙扎撕裂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血液不再流淌。

  此刻的龍已經失去了原來冷靜的模樣。

  科加索瓦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帶著極寒的白霧噴涌而出。

  祂豎瞳里翻湧著憤怒的情緒，遊走在失控的邊緣。

  下一秒，祂抬起前足，向因佐踩踏而下，誓要將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碾成粉末。

  然而就在龍爪離因佐還有半米時，一股無形的力量攔截住祂。像是一面看不見的牆，科加索瓦的前足抵在牆上奮力下壓，卻始終無法再前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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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佐仰頭望著祂。

  猩紅色瞳孔不閃不避直視科加索瓦狂怒的眼睛。

  「你就不好奇，」

  「你死之後，是誰拯救了你的子民嗎？」

  科加索瓦的動作頓住了。

  暴躁的白龍終於找回自己的理智，祂緩緩收回前足，從鼻孔中噴出一團夾雜著冰碴的寒息。

  龍的聲音響起，比方才低沉許多。

  【明明沒有拯救我們的人。】

  【你在撒謊！】

  因佐指了指地上的《厲淵域大陸編年史》。

  「哦？這就怪了。」

  「這本書是你給我的，你不知道內容嗎？」

  「上面寫，國王自殺後，一名聖魔導師橫空出世，拯救剩下的人們，並把身受詛咒困擾的人類送往北方大陸，設下結界，內部的人這才得以安然度日。」

  聽他說完，白龍的面容一瞬間像是被冰封住了，短暫延遲之後情緒猛然爆發，聲音比方才更加尖銳。

  【你說謊！】

  【你個騙子！根本沒有人拯救我們！我們能活下來是世界意志將我們保護起來的！是祂給我們留了一條生路！是祂！】

  因佐耐心等科加索瓦把憤怒全部傾瀉完畢，才慢慢開口。

  「是這樣嗎？」

  「還真有趣啊。」

  他抬起右手，一團柔和的白光從他掌心中浮現，明亮刺眼。

  光芒落在書上，托起它。

  「我的護盾能隔絕一切，這下，你應該能看到真實的故事了吧。」

  他將書送到科加索瓦面前，書頁開始緩慢自主翻動。

  科加索瓦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隨著書頁，一頁一頁看過去。

  書頁翻到後半段的某個位置時，科加索瓦的呼吸突然停止了。

  祂定定看著某一頁上，瞳孔擴張開。

  直到最後一頁翻完，書頁安靜合攏。

  龍整個身軀僵在原地。

  【聖魔導師……】

  【聖魔導師……】

  祂重複著這個詞，喃喃道：

  【哪裡來的聖魔導師？】

  【不可能……這不可能……】

  因佐的聲音在祂耳旁響起。

  「幾千年來，」他說，「這片大陸就一個聖魔導師。」

  「就是那位被你說成自以為是的艾斯蒙瑞。」

  科加索瓦的頭顱向後仰起。

  【不可能！】

  祂厲聲大喊，

  【明明是世界意志幫的我們！祂怎麼可能回到那個時代拯救我的子民！他根本做不到！他沒那個能力！！】

  祂的吼聲在黑暗中持續迴蕩，久久不散。

  因佐輕輕笑了一下。

  他將雙臂抱在胸前，沿著龍的周身開始踱步。

  「世界意志？哦～」

  「你說艾斯蒙瑞傻乎乎地去送死。」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艾斯蒙瑞知道你在背後這樣說他嗎？」

  「他拯救了這片大陸兩次，兩次。」

  「最後落成這樣的下場。」

  他走到龍的側腹處停下，側頭去看鱗甲上的暗色紋路。

  「說他傻吧，他確實是個英雄。」

  「說他不傻吧，他辛苦一輩子，最後連功勞都被那個所謂的世界意志奪走了。」

  他重新邁開步子，繞過龍的側腹。

  「而你們……把真正的救命恩人給忘了，還捧著仇人的臭腳為祂賣命。」

  「真是太蠢了。」

  因佐再也壓制不住嘴角譏諷的弧度。

  「到現在還看不清嗎？科加索瓦，你還要被蒙在鼓裡嗎？」

  「可憐的國王，你為什麼醒不過來？為什麼不肯面對真正的現實？」

  「科加索瓦。」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坎莫格·科加索瓦。」

  「歷淵域大陸曾經的偉大國王，一心為了子民的國王……」

  「你被耍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整個空間陷入徹底的寂靜。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

  科加索瓦身軀僵直不動，四肢牢牢釘在在地面，首尾之間連一絲細微的擺動都沒有。

  祂冰藍色豎瞳失去了焦點，嘴微微張開著，在黑暗中像一尊了無生命的冰雪雕塑。

  很久。

  很久很久。

  終於，龍的脖頸低垂下去。

  每降低一分似乎都要耗費祂巨大的力氣。

  祂的眼裡只剩下茫然。

  兩道金色的液體從科加索瓦眼中流了下來。

  淚滴滑落，砸在地面上，與暗紅色的血跡混合在一起，滲入無邊的黑暗中消失了。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愚弄我們……】

  【活著真的那麼難嗎？我只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有什麼錯？】

  【為什麼？我們只是想活啊……】

  【我沒錯……】

  【我……】

  龍反覆問著，聲音漸漸聽不見了。

  底下的因佐慢慢收斂起笑意。

  「一開始我也不確定。」

  他的聲音平和了許多。

  「艾斯蒙瑞的手記給我的感覺……他並不是什麼深明大義的救世主。」

  他收回書，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燙金文字。

  「我不知道他在科利斯托爾遇到了什麼，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穿越歷史長河拯救你的子民的。」

  「但你們還活著。」

  「艾斯蒙瑞真的做到了，他不該被你這麼說。」

  因佐斟酌著接下來的用詞，用不那麼鋒利的語言開口。

  「真可憐……你被蒙蔽了這麼久。」

  「可因此被你牽扯到的萬千生命，你該怎麼償還？」

  「科加索瓦，你的罪孽太重了。」

  科加索瓦整副龍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中了，祂脊背塌陷下去，整個軀體急速縮小。

  最終，那頭山嶽般龐大的白色巨龍消失了。

  跪在因佐面前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中年人。

  他穿著古老而華貴的服飾，只是華服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褶皺凌亂，邊角磨損。

  男人頭髮全白了，眉骨高聳，下頜鋒利，依稀能看出當年那位威嚴國王的輪廓。

  科加索瓦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下去。

  「因佐，幫幫我。」

  「現在的你，一定能做到。」

  「幫幫我們。」

  「讓我的子民從詛咒中徹底解脫吧。」

  因佐低眉，望著跪伏在地的白髮男人，長久的沉默。

  科加索瓦的聲音再次響起。

  「求你。」

  ……

  「求您。」

  「求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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