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未完成的書（下）
科加索瓦緩緩起身，朝著某個方向移動，龍尾拖曳在身後，遠遠看去，像一截雪白的山脊橫亘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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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仰起頭顱，望向這片無限黑暗的天空。
這片黑暗太深了，沒有邊界，沒有任何可供參照的坐標。
因佐順著龍的視線望去，入目只有純粹的虛無，空得令人心頭生寒。
【我們，】
科加索瓦的聲音嵌入因佐的腦海。
【或者說，這個世界，是被創造出來的。】
因佐面色凝重，他已經隱約猜到了這個方向。
從「未完成的書」那個比喻就能推斷出類似的結論，但此刻當真切地聽見這句話被說出來時，衝擊感依然驚人。
他從小所認知的一切，洛維拉大陸的山川河流、城池村鎮、所有人的喜怒哀樂，全都是被某種更高的意志「寫」出來的？
科加索瓦微微側過頭顱，冰藍色的豎瞳斜斜睨向後方的因佐。
【你可以認為是一本未完成的書，但執筆人已經放棄了我們，所以我們被遺忘在這個角落，自生自滅。】
【所以，我們需要，】
科加索瓦說。
【一個新的，能繼續承擔這個世界輪轉的「主角」。】
這個詞語在因佐心中激起一片漣漪。
主角。
曾經在無數故事裡被反覆使用的詞，被科加索瓦用這種口吻說出來時，十分割裂。
他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經歷那些九死一生的磨難，所有這些，都是為了成為「主角」？
因佐腦海里閃過許多個名字，有許景歸，還有他不曾見過面的穿越者們。
怒火從心底深處湧上來，最終化作一聲質問。
「所以你把我們召喚到這裡進行篩選，不合格的人都殺了，就是為了挑出最完美的那個『主角』？！」
他花了這麼多力氣去適應這個世界、保護身邊的人，結果到頭來他都是被人觀察著、評估著、被放在秤上稱量著的小丑？
科加索瓦垂下眼瞼，龍的面容上浮現出疲倦的神情。
【沒有那麼簡單，因佐。】
【我做不到，我不是萬能的神，我只是個觀測者，我負責「篩選」。】
因佐想要說什麼，但科加索瓦已經重新轉過了頭，背對著他，望向無限遙遠的黑暗。
細細看去，祂白色鱗甲的表面遍布各種痕跡，有些是裂隙，有些是斑駁的舊傷，還有的像是被什麼腐蝕過的暗色印記。
【這個世界在自己挑選合格的「主角」。】
科加索瓦的聲音重新響起。
【所有穿越者，包括你，都是祂隨機挑選的。我無法決定誰被送來，也不能把人送走。】
【我只是在你們到來之後，在你們行走於這片大陸時，注視著你們的選擇。觀望你們在絕境中是否還能站起來，在得知部分真相後是否還能往前走。】
龍的尾巴在地面上緩緩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被稱為神明的存在，只是用來維持基本秩序的。人們向神明跪拜、祈求，得到的一切都是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自行反饋的結果，與神明本身無關。】
【名為神明的存在，如同一座橋的橋墩，支撐著人們不墜入真相的深淵。】
科加索瓦的聲音沒有停頓，祂繼續道：
【再過不久，人們會在世界創造出來的美好幻象中甦醒過來。他們會發現漏洞，會驚恐。到那時，浩劫會再次來臨。】
因佐感覺背後發涼。
曾經在洛維拉大陸上發生過的魔物浩劫，他以為是一場天災，是一場需要英雄站出來平息的可悲劫難。
可科加索瓦的話讓他看見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所以……浩劫背後的真相是……」
因佐的聲音有些發澀，他已經隱約猜到了答案，但太過荒誕。
科加索瓦終於轉回頭，冰藍色的豎瞳在黑暗中像兩顆星星。
祂注視著因佐，目光里不帶有任何情緒。
【如你所想，因佐。】
龍說。
【浩劫是為了清洗甦醒過來的人，為了不讓他們發現真相，為了讓這個世界正常運轉。】
【你說的那些種族……精靈、矮人、還有那些更早消失的古老族群……他們並非消失了，而是被移除了。】
【因為他們不可控。】
【精靈對自然法則的感知比人類敏銳十倍，他們最早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異常，所以暮落穹歌沉沒了。】
【發現漏洞的傢伙們，他們開始質疑世界的本質，追問那些不該被追問的問題。所以他們被移除了。】
【一代人，一個種族，一夜之間從這片大地上被擦去。】
因佐說不出話，只默默聽著。
【就連聰明的人類也是，只留下愚笨的人類。】
【剩下的人足夠善忘，他們會在一個災難過去後就把所有教訓拋在腦後，重新陷入爭權奪利、彼此傾軋的輪迴中。】
【人類是最適合的，最適合被蒙在鼓裡，最適合在幻象中過完一生而不自知。】
【但總有聰明的人誕生，他們會試圖追求世界的本質。如果再這樣下去，下一次滅世浩劫很快就會來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會迎來死亡，然後……】
科加索瓦停頓了一瞬，讓聽者的心也跟著吊起。
【會有新的生命替代他們，繼續運轉這方世界。】
因佐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膛里擂動，太陽穴隱隱發脹。
【每一次浩劫都是一次翻頁，每一頁上的文字都大致相同，這個世界……在不斷重寫自己。】
科加索瓦說：【我的責任就是挑選，從那些被拋入這個世界的穿越者們中間，挑選出最合適的那一個。】
沉默。
長久的沉默擋在他們之間，因佐低下頭，望著自己腳邊的倒影。
他慢慢抬起頭，表情已經平靜下來了。
「所以，」他說，「除了艾斯蒙瑞，我是最合適的那一個。」
科加索瓦的龍首微微低了一下，祂在點頭。
【算是吧，你很優秀。我安排了那麼多磨難，你依舊能活到現在。除了你那一身詭異的能力之外，你本身的資質也很不錯。】
因佐的嘴角向上扯動了一下，隨即消失。
他向前走出兩步，離科加索瓦更近一點，他問：
「那你想要我做什麼？」
龍冰眼睛緩慢轉動，看到因佐無比平靜的面容。
【做什麼……】
龍低下頭來。
祂的頭顱一寸一寸垂落，直到豎瞳與因佐的目光在同一個水平面上相遇。
科加索瓦的鼻尖幾乎觸及因佐的額頭，冰冷吐息拂過他的發梢。
【去踏上和艾斯蒙瑞一樣的道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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