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溫柔的刀
沈渡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遇」。
沈遇。
暗格日記里提到過這個名字,沈彥在字裡行間的恐懼全都指向同一個源頭:他是沈遇的替身,而沈遇已經死了。
顧漓把照片貼在唇邊,閉著眼,肩膀輕輕發抖。月光把她整個人削成一片薄紙,風一吹就能碎。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沈渡把呼吸壓到最低,緩慢地合上眼。
他不能讓她知道自己醒著。
天亮之後,一切照常。
沈渡跟在白鹿身後去書房送文件,腳步規矩,表情溫馴。經過梳妝檯的時候,他的袖口蹭到了台面邊緣,指尖距離那把黑色密碼鎖不到三寸。
椅子上翻了一頁。
顧漓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語氣鬆弛得像在聊天氣。
「小心點,那個抽屜不要碰。」
沈渡的手縮回來,轉過身,臉上帶著被嚇到的慌張。
「對不起大當家,我走路不小心。」
顧漓靠在椅背里看著他,嘴角掛著笑。那笑容很淺,溫度剛好,和昨晚凌晨三點捧著照片顫抖的女人判若兩人。
「沒事,過來。」
沈渡走到書桌前面站定,垂著手。
顧漓從桌角拿起一個紙袋遞給他。紙袋上印著一個沈渡沒見過的品牌標誌,燙金的,一看就貴。
「打開看看。」
沈渡拆開紙袋,裡面是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面料軟得像水,還有一盒包裝精緻的手工巧克力,最底下壓著一本精裝畫冊,封面是一隻南宋官窯的粉青釉瓶。
「你不是喜歡青瓷嗎?送你的。」顧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渡把畫冊捧在手裡,翻了兩頁,讓自己的眼睛亮起來。
「大當家,這本畫冊我在網上查過,早就絕版了,一直沒找到。」
顧漓的笑容加深了一點。
「喜歡就好。穿上試試,我看看尺寸對不對。」
沈渡把開衫套在身上。顧漓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領口,指尖在鎖骨附近停了一瞬。GPS項鍊的銀色鏈節從領口裡露出來,被她的指甲輕輕撥了一下。
「剛好合身。」
沈渡低下頭,讓她看見自己微紅的耳尖。
「謝謝大當家。」
顧漓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像在拍一件心愛的瓷器。
「乖。」
她轉身回到書桌後面,重新拿起文件。沈渡抱著紙袋退出書房,經過門口的時候和白鹿的視線碰了一下。
白鹿站在走廊里,面無表情,但她的目光在那件羊絨開衫上多停了半秒。
沈渡回到紗簾後面的窄床,把三樣東西整齊地放在小柜子上。
巧克力是她挑的口味,不是隨便買的,說明她觀察過他吃東西的偏好。畫冊是他提過一次的絕版書,說明她記住了他每一句話。開衫的尺寸完美貼合,說明她量過他的肩寬。
每一件禮物都貼心得滴水不漏。
這不是喜歡。
這是養金絲雀的標準流程。
食物建立味覺依賴,禮物建立情感債務,合身的衣服傳遞一個信號: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沈渡翻開畫冊第一頁,上面有一行手寫的題字:送給我最乖的沈渡。
他的手指在「最乖」兩個字上摩挲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弧度。
下午兩點,沈渡跟著白鹿去後院取洗好的襯衫。經過花園拐角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個年輕男人跪在花壇邊的石板上,雙膝併攏,兩隻手撐在地面上,額頭幾乎貼著磚縫。他穿著和沈渡一樣的白色男侍制服,後背被太陽曬得濕透了,襯衫緊緊貼在脊背上,能看見肋骨的輪廓一根一根往外凸。
錢嬤嬤站在三步開外,雙臂交疊,表情像一塊鐵板。
白鹿拉了一下沈渡的袖子,示意他走快點。
沈渡邁步往前走,剛過了花壇的矮牆,身後傳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
顧漓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花園裡。
她走到跪著的男侍身邊,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錢嬤嬤。
「怎麼回事?」
錢嬤嬤欠了欠身,嗓音又干又硬。
「回大當家,這個新來的不懂規矩,在走廊上直接抬頭看了您。我罰他跪三個小時,已經跪了一個半鐘頭。」
顧漓低頭看著地上那個人,表情淡淡的,說不上憤怒,也說不上憐憫。
「讓他跪滿。」
她轉過身,視線越過矮牆,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站在五步之外,臉上是一個恰到好處的緊張表情,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安。
顧漓朝他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拉長了,正好蓋在沈渡腳面上。
「你看到了?」
沈渡點了下頭,嘴唇抿了一下。
顧漓伸手,指尖點了點他的下巴,力道很輕,像在逗一隻貓。
「你不會犯這種錯誤的,對嗎?」
沈渡的睫毛顫了一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不會的,大當家。」
顧漓笑了,拍了拍他的臉頰,轉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沈渡站在原地沒動,身後傳來那個男侍粗重的喘息和石板被汗水浸濕的聲音。
白鹿在旁邊等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沈渡收回目光,跟上白鹿的腳步。
晚上九點,顧漓出門了。白鹿跟著一起走的,走之前只留下一句「大當家十一點之前回來」。
側房的門被敲了三下,短促,急切。
沈渡從紗簾後面出來,打開主臥的門。
阿福縮在門邊,手裡攥著一張對摺了好幾層的紙,汗珠子從額角往下淌。
「沈哥,拿到了。」
沈渡接過紙,阿福緊張地左右看了一眼。
「小環花了三天才從錢嬤嬤辦公室的碎紙簍里拼出來的,複印的,原件在嬤嬤鎖著的柜子里。」
沈渡展開紙,目光掃過去。
標題印著「附屬人員管理手冊·附則」。
正文只有一段話,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特別條款:附屬人員在服役期間失蹤或因意外身故,其名下債務視為自動清零。持有人及相關擔保方不承擔後續法律責任,無需進行債務轉移或賠償。本條款適用於所有經聯邦認證的附屬合同。」
沈渡把這段話又看了一遍。
自動清零。
不承擔責任。
無需賠償。
翻譯成人話就是,如果一個男侍在顧家「出了意外」,顧家不用賠一分錢,不用負任何責任,甚至連債務都跟著人一起消了。
殺人不犯法,還能清帳。
所以手冊的最後一頁被撕掉了。因為這頁紙本身就是一張通知書,告訴每一個進來的男侍:你是一次性的消耗品,用完了,碎紙機一過,連存在過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上一個住在這張窄床上的沈彥,不是被送走了。
是被抹掉了。
阿福還在門口探著腦袋。
「沈哥,紙上寫的啥?」
沈渡把紙重新折好,塞進口袋。
「沒什麼,你回去吧,小心點。」
阿福走了之後,沈渡關上門,走進衛生間,把紙條撕成碎片扔進馬桶衝掉。
水聲嘩啦一響,碎片卷著旋渦消失了。
他站在洗手台前,手撐著台面,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十秒。
鏡子裡的少年面色很白,顴骨上有一層淡淡的紅,嘴唇緊緊抿著。
不能再慢慢來了。
他從床底的雜物箱裡翻出那部舊手機,按亮屏幕。上次蘇晏清發來的那條消息還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末尾的那個字母「S」像一枚錨釘,釘在屏幕正中央。
沈渡的拇指在鍵盤上懸了三秒,然後開始打字。
「蘇女士,關於您上次提到的那件南宋官窯殘片,我可能知道它在哪裡。方便見面聊嗎?」
消息發出去,屏幕的微光照在他的臉上。
窗外傳來一輛車駛入莊園大門的引擎聲,十一點差五分,顧漓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