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她的疤痕會說話
消息發出去四十七秒,屏幕亮了。
「明天下午兩點,錦瀾路118號,知止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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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猶豫的間隔,四十七秒,一個掌控千億資產的女人用不到半分鐘就敲定了見面地點。
沈渡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關機,手機塞回雜物箱。
窗外傳來主臥房門推開的聲音,顧漓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節奏比出門前慢了半拍,帶著一絲倦意。
他翻了個身,把呼吸調勻,閉上眼。
第二天上午,沈渡在書房匯報時拋出了準備好的說辭。
「大當家,城南老街下周有一場民間古玩交流展,規模不大,但陸婆婆說可能有蘇氏中層的人去淘貨。我想去看看,也許能摸到一些蘇氏內部對競標的態度。」
顧漓翻著平板,頭也沒抬。
「誰帶你去?」
「白鹿姐如果方便的話。」
顧漓的指尖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停住。
「讓白鹿送你到老街口,你自己進去。兩個小時,項鍊信號我會看。」
沈渡彎腰,退出書房。
下午一點四十,白鹿把車停在錦瀾路街口。沈渡推開車門前,她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掃過來。
「兩個小時。」
沈渡點了下頭,下車,沿著街邊的法國梧桐往前走了兩百米。
知止茶室藏在一棟灰色老洋房的二樓,門口沒有招牌,只在銅把手上刻了兩個篆字。推門進去,檀香的氣味很淡,混著茶葉蒸騰的水汽。
包間在最裡面,推拉門半掩著。
蘇晏清已經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套白瓷茶具,正往茶壺裡投茶葉。今天沒戴鴨舌帽,頭髮用一隻玳瑁髮夾別在耳後,露出完整的側臉線條。淡妝,眉尾修得比上次見面時更利落,嘴唇上了一層薄薄的豆沙色。
她在意這次見面。
沈渡在門口站了一秒,輕輕叩了兩下門框。
蘇晏清抬頭,目光在他身上掠過,最後落在那件淺灰色羊絨開衫上。
「坐吧,水剛燒開。」
沈渡在她對面坐下,從隨身的帆布袋裡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中間。
「上次您提到的南宋官窯殘片,我花了一些時間查了查。」
蘇晏清放下茶壺,把信封拆開。
裡面是一張A4紙,對摺了兩次。展開之後,上面是一張手繪的線描圖,筆觸細緻,標註密密麻麻。
殘片的輪廓畫在正中央,旁邊用箭頭連出了五個節點,分別對應五個可能的流通渠道。每個節點下面都寫了簡短的判斷依據,字跡工整,邏輯清晰。
蘇晏清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從第一個節點滑到最後一個。她的呼吸節奏變了,比剛才快了一點點。
「這是你自己畫的?」
「用的是陸婆婆店裡的舊資料做參照,加上我自己的一些推測。官窯粉青釉的存世量本來就少,有開片紋的更少。如果那塊殘片真的在市面上流通過,路徑不會太複雜。」
蘇晏清把紙放下,抬起頭看他。
那道目光和之前幾次不一樣。之前是審視,是好奇,是一個有權有勢的女人對一個有趣陌生人的打量。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渡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一個從小跟著母親逛博物館的窮孩子。」
蘇晏清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沈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視線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語速放慢了。
「我母親身體不太好,常年吃藥。家裡沒什麼錢,也去不了什麼地方。她最喜歡去的就是城南那個免費的小博物館,裡面有幾件青瓷,品相一般,但她每次去都能看很久。」
他把茶杯放下,指尖沿著杯沿畫了半個圈。
「她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她說好的瓷器會說話。釉色會告訴你它經歷了多高的溫度,開片會告訴你它承受了多少次冷熱交替。那些裂紋不是缺陷,是它活過來的證據。」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窗外一片梧桐葉貼在玻璃上,風一吹又飄走了。
蘇晏清的右手搭在茶几上,無名指微微蜷起來,指腹下意識地貼著那道淺疤的位置。
「你母親後來怎麼樣了?」
「走了。去年冬天。」
沈渡的聲音很平,平到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他低著頭的角度恰好讓蘇晏清看不見他的眼睛。
蘇晏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幾秒,像是在猶豫什麼。
「我母親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沈渡抬起眼,沒急著接話。
「她不是說瓷器,她說的是人。」蘇晏清的視線落在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文竹上,聲調沒有起伏,「她說每個人身上都有裂紋,有的人選擇藏起來,有的人選擇讓它長在外面。藏起來的那些,遲早會從裡面碎掉。」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只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她自己就是藏起來的那種。」
沈渡沒有追問。他拿起茶壺,替蘇晏清續了半杯水,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蘇晏清看著他倒水的手,忽然開口了,語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我十歲那年,她死了。家族鬥爭,逼的。細節我不想說,總之她沒有選擇長在外面。」
她舉起左手,無名指上那道淺疤在茶室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一條細細的、微微凸起的白色線條,從指根延伸到第一個關節。
「這是那年我自己弄的。用她梳妝檯上的一把小銀剪子,剪了三下才剪出這麼一道口子。不疼,或者說太疼了,反而覺得不疼了。」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後來呢?」
「後來我十五歲接了蘇氏,花了三年把所有該清理的人清理乾淨。」蘇晏清的語氣恢復了平穩,但她握著茶杯的手指比剛才用力了一點,「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在我面前提我母親的名字。」
包間裡又安靜了。這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等待,現在是沉澱。
沈渡沒有說「我理解你」,沒有說「你很堅強」,沒有說任何一句蘇晏清聽了幾百遍的客套話。
他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也許在你的世界裡,沒有人跟你談過瓷器以外的事。」
蘇晏清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著沈渡看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水涼了一層。那道目光不再是審視,也不是好奇,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一堵砌了二十年的高牆上,忽然敲出了一聲迴響。
「不知道為什麼跟你說這些。」她收回手,把茶杯推到一邊,語氣里有一絲自嘲,「可能是這個地方太安靜了。」
沈渡沒有接這句自嘲,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紙和信封。
該收了。今天的劑量足夠,再多一分就會讓她警覺。
蘇晏清也站了起來。
兩個人走到茶室門口,沈渡側身讓她先走,姿態恭敬但不卑微。
蘇晏清邁出門檻,在走廊里站住了。
她背對著沈渡,肩線繃得筆直,像一把拉滿的弓。
「這個周末,蘇氏有一個私人藏品鑑賞會,只邀請了很少的人。你想來看看嗎?」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度,尾音往上揚了一點,帶著一絲極不自然的停頓。
蘇晏清從不緊張。
沈渡在她身後彎了一下腰,聲音溫和。
「如果不會給您添麻煩的話。」
蘇晏清沒回頭,徑直往樓梯口走去,步子穩得像踩在標尺上。
沈渡站在走廊里目送她下樓,透過二樓的窗戶看見她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車門被司機拉開,她彎腰坐進去。
但在車門合上的前一秒,她回了一次頭。
視線隔著一層玻璃和二十米的距離撞過來,只有不到半秒就移開了,車門關上,黑色轎車無聲地駛入車流。
沈渡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在走廊的陰影里慢慢收攏,換成了另一種表情。
鑑賞會。蘇氏的私人場子。只邀請了很少的人。
那條GPS項鍊上刻著「顧漓,私藏」四個字,如果在鑑賞會上被任何一個蘇氏的人看到,他就是一個死人。
(還有更新耶)